尸体的笑声在井壁间撞来撞去,碎成无数诡异的回音。它站在那里,眼眶里的绿光跳动着,像两只饥饿的眼睛。脚上的锁魂绳绷得笔直,另一头消失在黑暗深处,不知道连着什么。
断指李握紧了匕首。
刀刃抵在绳子上,却迟迟没有割下去。老头盯着那具站起来的尸体,脸色在绿光下泛着死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锁魂绳的寒意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腕。
“来了……”尸体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终于……来了……”
姬无双后背发凉。
他往下看,平台下面那些尸体堆里,又有几双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一具,两具,三具……越来越多。它们慢慢坐起来,抬起头,眼眶里的绿光齐刷刷转向他和断指李。
被包围了。
“割!”姬无双低吼。
断指李一咬牙,匕首用力划过绳子。
嗤——
绳子没断。
刀刃像是划在了铁链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连表层那层暗红色的胶状物都没割破。断指李一愣,又割了一下,还是没断。匕首太钝,绳子太韧。
“没用的。”尸体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这次带着嘲弄,“锁魂绳……尸鬼宗特制……凡铁……割不断……”
断指李扔掉匕首,手伸向怀里——想摸什么?可怀里除了那点盐,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是绳子被拉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很慢,但很有力。有人在上面拉绳子。
王虎他们等不及了。
姬无双感到脚踝一紧,整个人被往上提了一尺。锁魂绳勒进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断指李也被拉了上去,老头闷哼一声,手死死抓住石壁上的凸起,才没被完全吊起来。
“不……许……走……”尸体的声音变得尖锐。
平台上那具尸体猛地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死人。它张开双手,手指又长又黑,指甲尖锐得像匕首,直插断指李的喉咙。
断指李侧身躲开,尸体扑空,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更多的尸体从下面爬上来,它们手脚并用,动作僵硬却迅捷,像一群饥饿的蜘蛛,朝着两人围拢。
姬无双被绳子拉着,一点一点往上挪。他低头看,断指李还在下面,被三具尸体缠住了。老头挥拳砸在一具尸体的脸上,脸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可尸体只是晃了晃,又扑了上来。
“李伯!”姬无双喊。
“走!”断指李嘶吼,一脚踹开一具尸体,抓住绳子,也开始往上爬。
两人拼命往上爬。
下面的尸体也跟着爬,它们手脚并用,速度不快,但坚持不懈。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条线,像鬼火,追着他们。
往上爬了大约十丈,姬无双忽然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尸体的爬行声,不是绳子摩擦声,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巨兽的心跳,又像地脉在搏动。声音很闷,但震得整个井壁都在微微颤抖。
随着这声音,他怀里的绿荧石碎片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不是之前的温和绿光,是炽烈的、几乎要把人眼睛灼瞎的强光。光穿透衣服,照亮了周围一大片井壁。姬无双低头,看见碎片在怀里跳动,像颗活过来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下面的尸体突然停住了。
它们齐刷刷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盯着姬无双胸口那团光,眼神里……是敬畏?还是恐惧?
轰鸣声更响了。
井壁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姬无双抓紧绳子,稳住身体。他看见下面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矿脉,那条墨绿色的绿荧石矿脉,正在发光。光从矿脉深处涌上来,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越来越亮,越来越快。
“矿心……醒了……”一具尸体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所有的尸体开始后退。
它们手脚并用地往下爬,速度快得惊人,像是要逃离什么。绿色的眼睛一颗接一颗熄灭,消失在黑暗深处。
只剩那具最早站起来的尸体还停在平台上。
它抬起头,看着姬无双,眼眶里的绿光跳得很急,很乱。然后,它张开了嘴,用最后一点力气嘶吼:
“快……走……它……来了……”
说完,它眼眶里的绿光熄灭了。
尸体软倒,滚下平台,掉进黑暗里,很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井壁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轰鸣声变成了咆哮,像地底有头被囚禁了三百年的野兽在挣扎,在怒吼。绿光从矿脉深处喷涌而出,把整个黑洞照得如同白昼。姬无双看见了一切——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发光,在燃烧,像是要压制住这股暴动的力量,但符文本身也在崩裂,一道道裂纹蔓延开来。
“往上爬!”断指李在下面吼,“快!”
两人拼命往上爬。
绳子拉得很快,上面的监工也在全力拉。但井壁在崩塌,大块大块的石头往下掉,砸在两人身边,溅起碎石。姬无双躲过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刮掉了一层皮。
血涌出来。
怀里的绿荧石碎片突然发烫到极致。
烫得他胸口像要烧穿。
接着,碎片炸开了。
不是物理的炸开,是能量的爆发。一股狂暴的绿光从碎片里冲出来,钻进姬无双的身体。滚烫,刺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经脉。他闷哼一声,手一松,差点掉下去。
“抓住!”断指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老头的手很稳,很用力,指甲掐进姬无双的皮肉里,掐出了血。姬无双重新抓住绳子,两人继续往上爬。
离井口还有二十丈时,下面的轰鸣声突然停了。
绿光也瞬间熄灭。
黑暗重新合拢。
只有井壁上那些燃烧的符文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像垂死的萤火虫。
一切又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姬无双喘着气,低头看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刚才那场暴动,像一场噩梦,醒了,就只剩下心悸。
怀里的绿荧石碎片已经消失了。
不是碎了,是融化了,融进了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烫,但烫得真实,烫得强大。
“你没事吧?”断指李问。
姬无双摇头。
两人继续往上爬。
终于,头顶出现了灯笼的光。
王虎的脸出现在井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伸手,把两人一个一个拉上去。
回到地面时,姬无双瘫软在地。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冷汗,把衣服浸得透湿。断指李也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老头的手还在抖,虎口处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
王虎站在他们面前,拎着灯笼,低头看着他们。
“下面发生了什么?”他问。
姬无双没说话。
断指李也没说话。
王虎等了一会儿,见两人都不开口,忽然笑了。他蹲下身,捏起姬无双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身上的绿荧石气息,”王虎说,眼睛盯着姬无双的胸口,“浓了十倍不止。”
姬无双心里一紧。
“矿心醒了,是吧?”王虎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对身后的监工说,“带回去。关起来。明天……宗主会亲自审他们。”
两个监工上前,把姬无双和断指李拖起来。
临走前,姬无双回头看了一眼黑洞。
井口黑漆漆的,像张永不闭合的嘴。
而井底深处,那个醒来的东西,还在那里。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