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悠长得像从地心深处传来,带着三百年积压的尘土和腐朽的气息。姬无双整个人僵在石壁上,手指死死抠着发烫的符文,血从翻开的指甲缝里往下淌,滴进黑暗,没有回音。
怀里的绿荧石碎片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他能感觉到石头的脉动,一下,一下,和那声叹息的节奏同步。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召唤。
下面传来断指李压得极低的声音:“别动。”
姬无双没动。
他屏住呼吸,听着。除了自己的心跳和断指李粗重的喘息,黑暗里还有别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碎石滚落,又像是……指甲刮擦石头?
声音从黑洞深处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接着,有光。
不是灯笼光,是绿荧石的光——从底下漫上来,很微弱,像黎明前最暗的天光。光晕开,照亮了井壁下方一小片区域。
姬无双看见了。
离他大约五丈深的地方,井壁向外凸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东西——是几具尸体,穿着矿奴的灰布衣服,手脚还戴着镣铐。尸体很新鲜,有的还保持着坐姿,背靠着石壁,头低垂着;有的趴在地上,手向前伸,像是在爬行时突然断了气。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脸。
每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眶里不是空洞——是绿色的,发着微光。像两颗小小的绿荧石,嵌在眼眶里,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
姬无双数了数。
五具。
加上刚才下来的断指李和他,今晚的“祭品”是七个。那剩下的两个呢?掉下去了?还是……
正想着,平台更深处又亮起一点绿光。
不是尸体眼睛的光,是石头本身的光——块拳头大的绿荧石,嵌在石壁里,表面光滑如镜,里面的绿光像心脏一样跳动。石头周围,散落着些东西:一个破碗,半块发霉的窝头,还有……一只鞋。
矿奴的鞋,草编的,已经烂了一半。
是最近失踪的人留下的。
姬无双记得这个月矿场失踪了三个矿奴。监工说是逃跑,抓回来打死了。可现在看来,他们没逃跑,是被送到了这儿,然后死在了这个平台上。
为什么?
他往下看,想看得更清楚。可绿光只照亮平台附近,再往下,又是浓稠的黑暗。那声叹息就是从黑暗深处传来的,现在停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盯着他们。
“李伯。”姬无双小声喊。
“我在。”断指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近,就在他脚下不到一丈的地方,“看见了吗?”
“看见了。”
“别碰那些尸体。”断指李说,“也别碰那块石头。”
姬无双当然不会碰。他盯着那块绿荧石,石头里的光跳得很规律,像心跳。每跳一下,他怀里的碎片就烫一下,像在回应。
共鸣。
他忽然想起断指李说的“容器”。难道矿心在寻找合适的容器,而这些矿奴……是失败的试验品?
正想着,平台上的一具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整个身体动,是眼睛——那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绿荧石,光芒突然暴涨,刺得姬无双眯起眼睛。接着,尸体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指甲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嚓”一声。
姬无双的心脏几乎停跳。
尸体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腐烂了一半,皮肤蜡黄,嘴唇萎缩,露出焦黄的牙齿。但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吓人,直直盯着姬无双,瞳孔里倒映出他苍白的脸。
然后,尸体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但姬无双“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炸在脑子里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下……来……”
姬无双浑身一颤。
“下来……”尸体的声音在脑子里重复,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矿心……在等你……”
他咬紧牙,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能听,不能信。这是陷阱。
可怀里的绿荧石碎片烫得更厉害了,像要烧穿他的皮肉。那股热流顺着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冲得他头晕目眩。他能感觉到石头里的力量在苏醒,在渴望——渴望下面的矿心,渴望合二为一。
“姬无双!”断指李的吼声从下面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姬无双猛地清醒。
他低头,看见断指李已经爬到了平台边缘,正仰头看着他。老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别看它的眼睛!”断指李嘶声说,“它在蛊惑你!”
姬无双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也没用。那双绿色的眼睛还在他脑子里亮着,尸体的声音还在回荡:“下来……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然后他睁开眼睛,不再看尸体,而是盯着平台更深处——那里,黑暗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尸体。
是影子,模糊的,人形的影子,在绿光边缘游弋。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轮廓,和轮廓里那双……绿色的眼睛。
很多双。
“下面还有东西。”姬无双对断指李说。
断指李也看见了。老头脸色更青了,但他没慌,而是慢慢往下爬,靠近,平台。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姬无双也跟着往下挪。
离平台还有一丈时,他看清楚了——那些影子不是活的,是更多的尸体,堆在平台下面的斜坡上,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有些已经成了白骨,有些还在腐烂,但无一例外,眼眶里都嵌着绿荧石,发着幽暗的光。
这里是个坟场。
三百年来,所有被送下来探路的矿奴,都死在这儿了。
断指李爬到平台边缘,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他低头看着那些尸体堆,很久才说:“他们不是掉下来的。”
“什么?”
“是爬下来的。”断指李指着最近的一具尸体,“你看他的手,指甲全磨没了,指骨都露出来了。他死前在拼命往上爬,想离开这儿。”
姬无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具尸体的手确实血肉模糊,指甲全翻开了,指骨白森森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血痂。尸体的脸朝着上方,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他想爬出去。
可为什么没爬出去?是什么拖住了他?
姬无双看向尸体的脚。
脚踝上,缠着一条黑色的东西——是锁魂绳,和他们脚上的一模一样。绳子绷得很紧,另一头消失在黑暗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所有的尸体,脚上都缠着锁魂绳。
“绳子没断。”断指李的声音发紧,“他们是被活活拖死的。”
姬无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锁魂绳。黑色的绳子在绿光下泛着油光,另一头向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五十丈的长度,足够他们爬到这儿,也足够……上面的监工随时把他们拽回去,或者,像这些尸体一样,拖死在这儿。
“我们不能待在这儿。”断指李说,“得上去。”
“怎么上?”姬无双问,“绳子在王虎手里。”
断指李没说话。
他盯着脚上的绳子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那把生锈的匕首,从石室的石台上拿的。刀刃很钝,但足够割断绳子。
“你要割断绳子?”姬无双一惊,“割断了我们怎么上去?”
“总比被拖死强。”断指李说,“割断了,我们往下爬。下面可能还有路。”
“下面是深渊!”
“留在这儿也是死。”断指李握紧匕首,对准绳子,“赌一把。”
他正要割,平台上的那具尸体突然又动了。
这次是整个身体。
尸体慢慢站起来,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它转向断指李,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鬼火。
然后,它张开了嘴。
这次有声音了——是笑声,干涩的,破碎的,像骨头在摩擦: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