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是一条向下的甬道。
很窄,两侧石壁挨得很近,成年人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石壁上凿痕粗糙,像是仓促开凿出来的,有些地方还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地面倾斜得厉害,姬无双被监工推着往下走,几乎是在滑行。锁链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有无数条铁蛇在爬。
甬道很深。
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坡度才平缓下来。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是矿洞,但和平时挖矿的矿洞不同。这里的穹顶很高,至少有十几丈,上面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有些石尖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声音在空旷里回荡。
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穹顶。
是地面。
整个地面呈漏斗状向下塌陷,塌陷中心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散落着无数白骨——人的骨头,穿着破烂的矿工服,手脚还戴着镣铐。有些骨头已经发黑,有些还很新,上面还粘着碎肉。骨头堆成小山,一直延伸到黑洞边缘,像是这些人死前都想爬出去,却一个接一个掉了下去。
塌陷的断层清晰可见。
一层一层的矿脉,像被巨斧劈开的年轮,暴露在空气中。最上层是普通的黑曜石,往下是赤铁矿,再往下是云纹石,最深处……是墨绿色的,绿得发黑,表面泛着油光,像凝固的血液。
绿荧石矿脉。
姬无双盯着那片墨绿色,胸口忽然一烫——是怀里的绿荧石碎片在发烫,像活过来一样,拼命想往那个方向钻。
“看清楚了?”王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姬无双转过头。
疤脸监工站在塌陷边缘,灯笼举高,照亮了周围一圈。他的脸色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很阴沉,那道刀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三百年前,就是在这儿塌的。”王虎说,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矿洞里格外清晰,“当时有一百二十七名矿工在下面作业。塌方来得突然,没人逃出来。”
他顿了顿,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截腿骨。
骨头滚下去,掉进黑洞里,很久才传来微弱的回音——咚,很闷,像是落进了很深的水里。
“后来尸鬼宗接手,清理了塌方,想继续往下挖。”王虎继续说,“可每次挖到绿荧石矿脉,就会出事。轻则矿工发疯,重则……像这些骨头一样,掉进去,连尸体都找不到。”
姬无双看向黑洞。
深不见底。灯笼的光照下去,像被黑暗吞噬,只能照亮边缘一小片石壁。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有些地方还有抓痕——很深,是指甲抠出来的,一道道,杂乱无章,像垂死挣扎的印记。
“他们在下面遇到了什么?”断指李忽然问。
王虎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疤脸监工说,“下去的人都没回来。唯一的线索,是塌方前最后一刻,有人用矿镐在石壁上刻了行字。”
他举起灯笼,照向塌陷边缘的一块石壁。
石壁上有字。
很潦草,刻得很深,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凿出来的。但因为年代久远,又被水汽侵蚀,大部分已经模糊了。只有最后两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勿……入……”
勿入。
姬无双盯着那两个字。刻字的人当时是什么心情?恐惧?绝望?还是警告?
“从那以后,这片区域就被封了。”王虎收回灯笼,“但每月的月圆之夜,封禁会松动。矿心会异动,绿荧石会发光,有些东西……会爬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姬无双和断指李。
“你们今晚的任务,就是下去看看。”
姬无双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下去?
去那个黑洞里?去那些白骨堆积的地方?去那个刻着“勿入”警告的深渊?
“我们会死。”断指李说,声音很平静。
“也许。”王虎咧嘴笑了,“但也许不会。矿心挑人,你们俩……有点特别。”
特别?
姬无双想起断指李说的“容器”。难道王虎也知道?
“特别是死得特别快。”断指李冷笑。
王虎不笑了。
他盯着断指李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面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了姬无双,死死定住。
“这小子身上有绿荧石的气息。”王虎说,“虽然很弱,但确实有。他能靠近矿心而不死,说明他被矿心认可了。”
他收起罗盘,从腰间解下两条绳子——不是普通的麻绳,是黑色的,编得很粗,表面涂着层暗红色的胶状物,闻着有股腥甜味。
“这是“锁魂绳”。”王虎把绳子扔给两个监工,“绑在他们脚上。另一头绑在这儿。”
两个监工接过绳子,蹲下身,把绳子紧紧绑在姬无双和断指李的脚踝上。绳子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来,冻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绳子长五十丈。”王虎说,“你们往下爬。到尽头,拉三下绳子,我们就拉你们上来。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下面有东西把你们拖走,绳子会断。我们也能知道。”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姬无双低头看脚上的绳子。
黑色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油光。绑得很紧,勒进皮肉里,几乎要嵌进骨头。那股寒意从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大腿,一直爬到小腹,冻得他牙齿打颤。
“现在?”断指李问。
“现在。”王虎挥挥手,“下去。”
两个监工把姬无双和断指李推到塌陷边缘。
黑洞张着口,像巨兽的喉咙。寒气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和绿荧石特有的甜腻气息。姬无双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爬。”王虎说。
断指李先动了。
老头抓住塌陷边缘凸起的石头,慢慢往下滑。动作很稳,但姬无双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冷,锁魂绳的寒意让他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姬无双也抓住石头,跟着往下爬。
石壁很滑,苔藓湿漉漉的,一抓就打滑。他只能用手指抠进石缝里,一点一点往下挪。锁链拖在身上,沉得要命,每动一下都哗啦作响,在深井般的黑洞里回荡,像无数个回声在嘲笑他。
往下爬了约莫十丈,上面的灯笼光就照不到了。
只剩黑暗。
绝对的,浓稠的黑暗。
只有脚上的锁魂绳还连在上面,像脐带,连着他和那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他继续往下爬。
手摸到的东西越来越怪——有时是光滑的石头,有时是粗糙的骨茬,有一次甚至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像腐烂的肉,一碰就黏在手上,甩都甩不掉。
他不敢想那是什么。
只是咬着牙,往下爬。
断指李在他下面不远,能听见老头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咳嗽声在黑洞里撞来撞去,变成一种诡异的回音,像有很多个人在同时咳。
又往下爬了二十丈。
石壁突然变了。
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像被打磨过。手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是符文,和外面石壁上的一样,但更密集,更完整,刻满了整个井壁。
这些符文在发烫。
不是温度高,是那种灼烧灵魂的烫。姬无双的手一碰上去,就像被烙铁烫到,疼得他差点松手。但他没松,死死抠着,指甲都翻开了,血顺着石壁往下淌。
血滴进黑暗里。
没有声音。
像被什么吞掉了。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绿荧石碎片突然剧烈发烫。
烫得他胸口像要烧起来。
同时,黑洞深处,传来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悠长,像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