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站在黑屋门口，背对着晨光，整个人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他身后那五六个监工散成半圆，手里的腰刀出鞘半寸，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硬的光。
“带出来。”王虎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里。
两个监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姬无双。他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被粗暴一扯，痂裂开了几道细缝，渗出血珠。但他没吭声，咬着牙站起来。断指李也被拖起来，老头站得很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王虎，不躲不闪。
“走。”王虎转身。
一行人穿过矿场空地。天刚蒙蒙亮，硫磺烟尘还没完全升起，空气里难得有股清晨的凉意。矿奴们正在集合，看见这阵仗，都低下头，不敢看。只有三七五站在队列前排，穿着干净的仓库衣服，手里拿着本册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和断指李对上。
只有一瞬。
三七五迅速低下头，手里的笔在册子上划拉，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断指李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被押着往矿洞深处走。不是平时下矿的路，是另一条更隐蔽的小道，贴着山壁开凿出来的，很窄，只容两人并行。石壁上刻着些模糊的图案——是符文，和祠堂里祖宗牌位上的有点像，但更古老，更扭曲。
姬无双盯着那些符文看。
“别乱看。”断指李忽然低声说，“那是封魔印。”
“封什么？”
“矿洞里的东西。”断指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三百年前，这里不是矿场，是战场。”
姬无双一愣。
“仙魔大战的战场。”断指李继续说，眼睛盯着前方王虎的后背，“那时候黑风山脉还是灵脉，灵气充沛。正邪两道在这儿打了三天三夜，死的人把山谷都填平了。最后，魔道败退，但他们的魔尊——噬天魔尊——把一滴心头血滴进了矿脉深处。”
噬天魔尊。
姬无双想起矿室里那具尸体说的“取石头”。难道绿荧石和魔尊之血有关？
“后来呢？”他问。
“后来灵气被污，灵脉成了魔脉。矿工下来挖矿，挖着挖着就疯了，有的自相残杀，有的变成了怪物。”断指李顿了顿，“再后来，尸鬼宗来了。他们封了矿洞，刻下这些符文，说是镇压魔气。但实际上……”
他停住了。
因为王虎停了下来。
前面是条岔路。左边是往矿洞深处的，右边是个向下的陡坡，坡底有个石门，门上刻着个巨大的鬼头，青面獠牙，眼眶里嵌着两枚绿荧石，正发着幽暗的光。
王虎走到石门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铁的，是骨头磨成的，惨白惨白。他插进锁孔，转动。
嘎吱——
石门开了条缝。
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臭味，像夏天放坏了的肉，混着铁锈和硫磺。姬无双闻到了，胃里一阵翻腾。
“进去。”王虎说。
两个监工推了他们一把。
姬无双踉跄着跨过门槛，眼前一片漆黑。石门在身后关上，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绝对的黑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断指李就在旁边，老头的呼吸很稳，很平。
“李伯？”他小声喊。
“在。”断指李说，“别动，等眼睛适应。”
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慢。姬无双竖起耳朵听，除了两人的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滴水声，没有风声，连虫子爬的声音都没有。这片黑暗太静了，静得像坟墓。
慢慢地，他看见了一点光。
不是真的光，是眼睛在黑暗里产生的幻觉——些微的、游动的光斑，像水里的浮萍。但渐渐地，那些光斑稳定下来，聚拢，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光源。
是绿荧石。
嵌在石壁上的，星星点点，像夜空里的星星。光很弱，但足够照亮这个空间——是个石室，不大，方方正正，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外面那些一样，但更密集，更完整。
石室中央有个石台。
台子上摆着些东西——几个陶罐，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本摊开的册子，纸页发黄，边缘都脆了。
断指李走到石台前，借着绿荧石的光看那本册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姬无双以为他睡着了，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是矿工日志。”
“写什么的？”
“三百年前，第一批下矿的矿工写的。”断指李翻了一页，纸页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们记录挖矿的进度，也记录……怪事。”
姬无双凑过去。
册子上的字很潦草，墨迹晕开，很多都看不清了。但有些段落还能辨认：
“……丙申年七月初三，挖至矿脉三层，见绿光，有异香，三人近之，次日疯癫，互噬而死……”
“……七月十五，月圆，矿洞深处传来哭声，如婴啼，彻夜不绝……”
“……八月初一，王二狗失踪，三日后于废矿道寻得，尸身完好，唯心脏不见，胸腔内长满绿色晶石……”
姬无双看得后背发凉。
“绿荧石……”他喃喃道。
“不是石头。”断指李合上册子，“是魔血结晶。噬天魔尊的心头血渗入矿脉，三百年孕育，成了这些石头。它们有灵性，会挑人。合适的人碰到，得灵气；不合适的人碰到……”
他顿了顿，看向姬无双：“就像那具尸体，融化成一滩水。”
姬无双想起矿室里那滩黑色的粘液，想起粘液里扭动的白色蛆虫。胃里一阵翻搅。
“那尸鬼宗为什么还要挖矿？”他问，“他们不怕吗？”
“怕。”断指李说，“但他们需要绿荧石。不是普通的绿荧石，是“矿心”——魔血结晶的核心，据说蕴含魔尊的一丝本源之力。谁得到矿心，谁就能掌控整个矿脉，甚至……继承魔尊的部分力量。”
矿心。
姬无双想起石台上那块巨大的绿荧石，想起里面跳动的心脏一样的光。那就是矿心？
“他们在找矿心。”断指李继续说，“每月月圆之夜，魔气最盛，矿心有异动。他们会选一批矿奴，送进矿洞深处，说是祭祀，其实是探路——用活人的命，去试哪条路通往矿心。”
姬无双的心沉到谷底。
“所以我们……”
“明天月圆。”断指李看着他，“我们就是祭品。”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绿荧石微弱的光，在石壁上跳动，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他们。
姬无双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
但他需要这点疼，来提醒自己还活着，还有脑子，还能思考。
“不能坐以待毙。”他说。
“当然不能。”断指李走到石壁前，用手摸索那些符文，“但这些封魔印是死的，我们出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矿心觉醒。”断指李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矿心一旦觉醒，封魔印就会松动。那时候，或许有机会。”
“怎么觉醒？”
断指李没回答。
他盯着姬无双，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需要合适的“容器”。”
姬无双愣住。
容器？
什么意思？
他还想问，石门忽然开了。
王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盏灯笼。橘黄的光涌进来，冲淡了绿荧石的幽绿。
“时间到了。”他说，“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