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屋里没有时间。
只有黑暗,和黑暗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姬无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背上的伤口被盐水洗过后,疼得尖锐,但也疼得清醒。他能感觉到脓血不再流了,新肉在生长,那种细微的痒从伤口深处爬上来,像春天的草芽顶破冻土。
旁边,断指李的呼吸很轻。
但姬无双听得见。老头靠在对面的石壁上,离他不到三尺远。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错,时而同步,时而错开,像两股细流在狭窄的河道里碰撞。
“李伯。”姬无双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特别响,“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安平。”断指李说,“陈安平。安分的安,平安的平。”
“名字很好。”
“他娘取的。”断指李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柔软,“她没读过书,就想着孩子能平安长大。安分守己,平平安安。”
姬无双想起祠堂暗格里那件灰布短褂,胸口绣着的“安”字。他没说话。
“你呢?”断指李问,“你爹娘怎么叫你?”
“无双。”姬无双说,“举世无双的无双。”
“好大的口气。”
“我爹说,做人可以平凡,但心气不能低。”姬无双顿了顿,“现在想想,可能心气太高了,才会招祸。”
黑暗中,断指李似乎摇了摇头。
“不是心气高招祸。”老头说,“是这世道,容不得好人。”
两人又沉默了。
黑屋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是脚步声,很多人,朝着黑屋方向来。接着是开锁的声音,铁链哗啦哗啦响。门开了条缝,刺眼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
一个监工探进头,扔进来两个窝头。
“吃。”他说,声音很冷,“吃饱了好上路。”
门又关上了。
窝头滚到姬无双脚边,硬邦邦的,表面长了层绿毛。他捡起来,掰了一半,递给断指李。老头接过,在黑暗里摸索着刮掉绿毛,慢慢嚼。
姬无双也刮掉绿毛,咬了一口。窝头很硬,霉味很重,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要把所有营养都榨出来。
吃到一半,断指李忽然说:“黑屋关过很多人。”
姬无双停住。
“大多数没出来。”断指李继续嚼着窝头,声音含糊,“出来的,也疯了。但有个例外。”
“谁?”
“三七五。”断指李说,“他关过三天。出来时,人好好的,还得了份轻差事。后来我才知道,他进去前,王虎给了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断指李咽下最后一口窝头,“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因为他出来后,眼睛总往暗处瞟,像是怕什么东西。晚上睡觉,总说梦话,喊“别过来”。”
姬无双想起三七五那张麻子脸,想起他总是往监工身边凑的样子。告密者。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安逸。
“所以黑屋里……”他问,“到底有什么?”
断指李没立刻回答。
他吃完窝头,把掉在地上的渣都捡起来,塞进嘴里。然后靠在石壁上,很久才说:“有人说,黑屋底下连着矿脉深处,那里有东西。也有人说,黑屋本身就是个祭坛,尸鬼宗用活人祭祀。”
“祭祀什么?”
“不知道。”断指李说,“但每月的月圆之夜,黑屋都会关人进去。第二天开门,人就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滩水,腥的,像血,又不是血。”
姬无双想起暗河里的绿光,想起矿室里那具融化的尸体。绿荧石,怪物,祭祀……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凑,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今晚是十四。”断指李说,“明天月圆。”
姬无双的心沉下去。
所以他们被关进来,不是等鞭刑,是等祭祀?
“怕吗?”断指李问。
姬无双想了想,摇头:“怕。但怕也没用。”
黑暗中,断指李似乎笑了笑。
“像你爹的儿子。”他说。
两人又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黑屋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饥饿感判断——窝头消化完了,肚子又空了。背上的伤口痒得厉害,姬无双反手去摸,痂已经硬了,边缘翘起来,底下是新长的皮肉,光滑,还有点嫩。
绿荧石的效力还在。
虽然石头已经黯淡,但那股温凉感还残留在伤口里,像种子扎了根,在慢慢生长。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块绿荧石碎片。石头在发烫,虽然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像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衣服传来。
他把石头掏出来。
黑暗中,石头发出微弱的绿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但确实在亮。绿光照亮了他掌心那一小块,也照亮了断指李惊讶的脸。
“这是……”老头凑过来。
“绿荧石。”姬无双说,“我从废矿道里带出来的。”
断指李盯着石头看了很久,伸手想摸,又缩回去。“矿上的规矩,”他说,“私藏矿石,死罪。”
“我知道。”
“那你还……”
“它救了我的命。”姬无双把石头握紧,绿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也可能会要我的命。”
断指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姬无双把石头藏回怀里。绿光消失了,黑暗重新合拢。但石头的余温还在,贴在心口,像揣了团小小的火。
“李伯。”姬无双忽然说,“如果我们能出去……你想做什么?”
黑暗中,断指李很久没说话。
久到姬无双以为他睡着了,老头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
“我想去看看海。”
“海?”
“我爹说过,海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水是蓝的,像天倒过来。”断指李说,“我这辈子,见过山,见过矿,见过血,就是没见过海。”
姬无双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画——波涛汹涌,海鸟翱翔。父亲说,那是东海,万里无垠。
“我也想去看。”他说。
黑暗中,断指李似乎又笑了笑。
“那得先活到出去。”他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很重,正朝着黑屋来。铁链哗啦哗啦响,锁被打开。天光再次涌进来,刺得姬无双眯起眼睛。
王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五六个监工,个个全副武装。
“带出来。”王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