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矿道比想象的更窄。
入口处还能勉强直立，往里走不到三丈，就陡峭起来，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行。石壁不再是规整的开凿面，而是犬牙交错的天然岩层，有些地方凸起像肋骨，有些地方凹陷成深坑。地面湿滑，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使劲就会陷进去半只脚。
断指李走在前面，手里攥着那半截钥匙——虽然已经用不上了，但他没扔，像是留着当个念想，或者防身。老头佝偻着背，但脚步很稳，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听身后的动静。矿道里很静，只有滴水声，从头顶的钟乳石尖落下，滴在积水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在计时。
姬无双跟在他身后。
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不是剧痛，是那种丝丝缕缕的、钻心的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伤口边缘啃噬。绿荧石的能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一会儿灼热得像要烧起来，一会儿又冰冷得像掉进冰窟。他咬着牙，强迫自己跟上断指李的步子。
矿道在向下延伸。
坡度越来越陡，到后来几乎成了垂直的滑梯。断指李从怀里掏出条布带——是从囚室干草堆里扯出来的，已经发霉了，但还算结实。他把布带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递给姬无双。
“抓住。”他说，“我往下探，你跟着。”
姬无双抓紧布带。
断指李趴下身，手脚并用往下滑。石壁湿滑，他试了几次才稳住，慢慢消失在黑暗里。布带一点点往下放，绷得很紧，勒得姬无双手心发疼。他等着，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百下时，布带松了。
“下来！”断指李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
姬无双也趴下去，抓着布带，一点一点往下挪。石壁滑得厉害，他几次差点脱手，全靠布带拽着才没掉下去。往下滑了大约五丈，脚踩到了实地。
是个平台。
不大，只有丈余见方，但足够两人站住。平台一侧是继续向下的陡坡，另一侧……是石壁。
石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符文，是普通人的字，刻得很深，但歪歪扭扭，像是用钝器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有些地方被苔藓覆盖，有些地方被水汽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能辨认的部分，足够让人心惊。
“丙申年八月十六，粮尽第三日。李四死了，眼睛变绿，我们把他扔下了深坑……”
“八月十七，王二狗开始说胡话，说底下有东西在叫他……”
“八月十八，赵老大下去了，没回来……”
“八月十九，只剩我一人。我听见歌声，女人的歌声，很好听，但我不敢听……”
字迹到这里变得潦草，刻得很浅，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力气了。最后一行只有三个字，刻得极深，几乎要把石头凿穿：
“别下去！”
姬无双盯着那三个字。
刻字的人最后是什么心情？绝望？恐惧？还是……警告？
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触到石壁的瞬间，怀里的日记和木雕突然发烫——不是温度，是那种灵魂层面的灼烧。他闷哼一声，缩回手。
“别碰。”断指李说，“这石壁有怨气。”
怨气？
姬无双抬头看。刻字的石壁上方，垂着几根钟乳石，石尖还在滴水，滴在字迹上，把墨迹（如果曾经有墨的话）冲得更加模糊。水沿着石壁往下流，流到平台边缘，滴进下面的黑暗里。
下面是什么？
他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
深不见底。
但能看见光——是绿荧石的光，从极深处透上来，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巴。光晕开，勉强照亮了下面一小片区域。
是个更大的平台。
或者说，是个天然的岩架，凸出在深坑的侧壁上。岩架上堆着很多东西——是骸骨，很多具，层层叠叠，堆成了小山。骸骨中间，散落着些工具：生锈的矿镐，断了柄的铁锹，还有几个破烂的竹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架中央。
那里坐着一具骸骨。
不是躺着，是坐着，背靠着石壁，头低垂着，双手放在膝上。骸骨很完整，连手指骨都没散，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光了，但腰间还系着条皮带，皮带上挂着个皮囊——皮囊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骸骨面前，地上刻着字。
字很大，每个都有巴掌大，刻得很工整，像是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留下什么重要的信息。
姬无双眯起眼睛，借着下面透上来的绿光，努力辨认那些字。
第一个字：“噬”。
第二个字：“天”。
噬天。
姬无双愣住。
这两个字……他见过。在哪儿见过？祠堂里？父亲的书房里？还是……
他想不起来。
但这两个字像有魔力，盯着看久了，脑子就开始发晕。怀里的绿荧石能量突然暴动，顺着经脉往上冲，冲进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踉跄一步，差点掉下去。
断指李一把抓住他。
“别看那些字！”老头低吼，“那是魔文！”
魔文？
姬无双甩甩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那两个字的影子已经烙在脑子里了，清晰得像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噬天。
“下面那具骸骨……”他喘着气，“是谁？”
断指李没回答。
老头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得下去。”
“下去？下面是深坑！”
“那具骸骨腰上的皮囊，”断指李说，“是修士用的储物囊。如果里面还有东西……可能是我们逃出去的关键。”
姬无双看向那具骸骨。
确实，皮囊的样式很特别，不是矿工用的普通皮袋，表面有暗纹，在绿光下泛着微光。储物囊？他在父亲的书里看到过，修士用来存放物品的法器，内有空间，能装很多东西。
如果真是储物囊，里面可能会有丹药，符箓，甚至……功法。
“怎么下去？”他问。
断指李指了指平台一侧——那里垂着几条藤蔓，很粗，黑黢黢的，像巨蟒一样从上面垂下来，一直延伸到下面的岩架。藤蔓上长满了细密的倒刺，在绿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爬下去。”断指李说。
他走到藤蔓前，抓住一根，用力拽了拽。藤蔓很结实，纹丝不动。老头又检查了藤蔓根部——是长在石缝里的，根须深深扎进岩石，很牢固。
“我先下。”断指李说，“你等着。如果我……”
他没说完。
但姬无双明白。如果下面有危险，如果藤蔓断了，如果那具骸骨有问题……断指李可能就回不来了。
“一起下。”姬无双说。
断指李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两人各抓住一根藤蔓，背对着深坑，慢慢往下滑。藤蔓上的倒刺扎进手心，刺出细密的血珠。血渗进藤蔓，藤蔓突然蠕动了一下——不是真的动，是那种细微的、像活物一样的收缩。
姬无双心里一紧。
这藤蔓……是活的？
他低头看，藤蔓表面那些倒刺在绿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吸饱了血。刚才刺破的地方，血已经不见了，像是被藤蔓吸收了。
“别停。”断指李在下面说，“快下！”
姬无双咬紧牙，加快速度。
往下滑了约莫三丈，脚踩到了岩架。岩架比上面看起来大，至少有五丈见方。骸骨堆在中央，那具坐着的骸骨就在他们面前，不到十步远。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腐臭，是甜的，甜得发腻，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的那种甜，混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断指李松开藤蔓，走到骸骨前。
他没有贸然碰皮囊，而是先观察骸骨。骸骨的姿势很平静，像是坐着等死。头骨低垂，下颌骨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说话，或者……叹息？
老头的目光落在骸骨的手上。
那双手骨放在膝上，左手握拳，右手摊开。摊开的右手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个戒指。
铁质的，很朴素，没有镶嵌宝石，只在戒面上刻着一个字——很小，但能看清，是“噬”字的一半。
姬无双走过去。
他盯着那个戒指，胸口突然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心跳，是怀里的绿荧石能量在躁动，像疯了似的往胸口涌，要钻出来，要冲向那个戒指。
而戒指，也在发烫。
不是温度，是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像久别重逢的故人，隔着三百年的时光，突然感应到了彼此。
断指李也感觉到了。
老头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别碰那戒指！”
但已经晚了。
姬无双的手，不受控制地伸了出去。
指尖触到戒指的瞬间，整个岩架，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