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伤口开始化脓。
先是痒,那种深入骨髓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啃噬新长的肉芽。姬无双趴在稻草上,手指抠进身下的干草里,抠得指节发白,才忍住没去抓。他知道不能抓,一抓伤口就会崩开,脓血会流得更凶。
可痒比疼更难熬。
疼是实在的,钝的,像锤子砸在背上,一下是一下。痒却是虚的,飘的,无处不在,钻进骨头缝里,钻进脑子里,让人发疯。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被困的野兽。
旁边的断指李醒了。
老头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凑过来。手伸到姬无双背上,只轻轻一碰,就缩了回去。
“坏了。”断指李低声说,声音发紧,“化脓了。”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从哪个监工那儿偷的。嚓一声,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姬无双的背。
只看了一眼,断指李的脸色就更青了。
三十道鞭伤,纵横交错,把整个背划得稀烂。有些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但更多的还在渗着黄绿色的脓液,黏稠,发亮,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脓液混着血水,把包扎的布条浸得透湿,紧紧粘在伤口上,一扯就会连皮带肉撕下来。
最严重的是中间那几道。
皮肉完全翻卷开来,露出底下白色的肩胛骨。骨头表面也沾着脓,黄黄的一层,像发霉的奶酪。脓液从骨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稻草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得清脓。”断指李说。
他翻出那个小布包,把里面最后一点草药叶子倒出来——已经见底了,只有寥寥几片,还都是碎的。他把草药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嚼出一点绿色的汁液。
然后他做了件让姬无双没想到的事。
老头俯下身,把嘴贴在伤口上,用力一吸。
“嘶——”
姬无双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断指李抬起头,吐出一口脓血。黄绿色,混着血丝,黏糊糊的,落在稻草上,腥臭扑鼻。他又俯下身,再吸,再吐。一口,两口,三口……
每吸一口,姬无双都疼得眼前发黑。
可他能感觉到,背上那种胀痛感在减轻。脓血被吸出来,伤口不再那么鼓胀,呼吸也顺畅了些。
吸了七八口,断指李停下来,喘着气。火光下,他的嘴角沾满了脓血,脸色惨白得像死人。
“水……”他哑着嗓子说。
姬无双艰难地挪了挪,从墙角摸出半个破碗——是昨天断指李偷偷藏起来的,里面还有小半碗水。他把碗递过去。
断指李接过碗,漱了漱口,把水吐掉。水混着脓血,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泥。
然后他把嚼烂的草药糊糊糊在伤口上。
这次糊得很厚,把所有伤口都盖住了。草药糊上去的瞬间,刺痛变成了清凉,那股钻心的痒也缓解了些。
“只能这样了。”断指李包好伤口,重新躺下,声音很疲惫,“明天……明天得想办法弄点盐。盐水洗伤口,能杀菌。”
“哪儿弄盐?”姬无双问。
“厨房。”断指李说,“监工做饭用盐。夜里去偷。”
“危险。”
“总比烂死强。”断指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攒点力气。”
姬无双闭上眼睛。
背上的清凉感只持续了一会儿,就又变成了灼痛。脓可能没清干净,或者草药不够力。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热,像有团火在背上烧。
他又开始发烧。
先是冷,冷得牙齿打颤,把身下所有稻草都裹在身上,还是冷。接着是热,热得浑身冒汗,汗水浸透破烂的衣服,又黏又腻。汗水流进伤口,刺得他直抽冷气。
幻觉又来了。
这次他看见矿洞里的绿荧石。石头在黑暗里发着光,光变成一只只手,从石壁里伸出来,朝他抓过来。他想跑,可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那些手抓住他的背,手指抠进伤口里,把脓血一点一点挤出来……
他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脓血又渗出来了,把新糊的草药冲掉了一大半。他伸手一摸,满手黏腻。
他躺回去,睁着眼睛等天亮。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他听着屋里其他人的呼吸,听着外面巡逻监工的脚步声,听着远处矿洞隐约的敲击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背景音,像永不停歇的丧钟。
终于,天亮了。
钟声响起,鞭子抽在门上。屋里的人陆续爬起来,断指李也起来了,看了眼姬无双背上的伤口,眉头皱得更深。
“你今天别下矿了。”他说,“我去跟监工说。”
“说了会更惨。”姬无双撑着坐起来,背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崩开,脓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我能走。”
断指李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劝。
两人跟着人群出门。
晨光刺眼,姬无双眯起眼睛。背上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被风一吹,更疼了。他能感觉到脓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流进裤腰,温热黏腻。
点名时,王虎特意看了他一眼。
疤脸监工走过来,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打量他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
“还没死?”王虎咧嘴笑了,“命挺硬啊。”
姬无双没说话。
“今天任务,五筐。”王虎说,“完不成,晚上继续鞭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
队伍走向矿洞。姬无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上的伤口随着步伐一牵一扯,脓血越流越多,把后背的衣服完全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断指李走在他旁边,不时伸手扶他一下。
“撑不住就说。”老头低声说。
姬无双摇头。
他不能倒。倒了,王虎就有理由把他关进黑屋,或者直接打死。他必须站着,必须挖矿,必须像个还能用的矿奴一样,活着。
到矿洞时,他几乎虚脱。
疤脸监工今天分给他们一片新矿层,石头是暗红色的,表面有蜂窝状的小孔,一敲就掉渣。这种石头好挖,但粉尘大,吸进肺里像吞了沙子。
姬无双拿起矿镐。
手在抖,根本握不紧。他试了三次,才把矿镐举起来,对准石壁砸下去。镐尖砸在石头上,反震力顺着镐柄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镐柄往下淌。
一镐。
两镐。
三镐……
每一下都用尽全身力气,可挖下来的石头只有指甲盖大。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不断崩裂,脓血已经把整个后背染成了暗红色。汗水流进眼睛,刺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眯着,凭感觉挖。
旁边断指李挖得很快。
老头今天格外拼命,矿镐抡得呼呼生风,碎石四溅。他把自己筐里的石头分了一半给姬无双,可即使这样,到中午时,姬无双筐里也只有薄薄一层。
钟声响起。
午饭时间。
姬无双放下矿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伤口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那块皮肉像不是自己的,又烫又硬。
断指李领了两份糊糊和窝头过来。
两人蹲在角落里吃。糊糊还是馊的,窝头发着霉。姬无双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胃里翻江倒海,想吐。
“吃。”断指李把窝头掰成小块,塞进他嘴里,“不吃撑不过下午。”
姬无双机械地嚼着,咽着。
吃完,断指李站起来:“你在这儿歇着,我去弄盐。”
“现在?”
“趁监工吃饭,厨房没人。”断指李说完,转身钻进矿道深处。
姬无双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心脏在上面敲。他能感觉到脓血在积聚,在发酵,在腐烂。如果再不清洗,不出两天,伤口就会烂到骨头,到那时,神仙也救不了。
他等。
等断指李回来。
等盐水。
等活下去的机会。
可等了很久,断指李没回来。
反而等来了脚步声——不是断指李的,是监工的皮靴声,很重,很急,正朝着他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