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
姬无双滑下藤蔓,脚刚踩进溪边的泥地,就听见雾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口哨——是监工之间联络的暗号,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把他围在中间。
被发现了。
他转身想往林子里跑,可雾太浓,根本看不清路。刚跑出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进溪水里。水冰凉刺骨,他挣扎着爬起来,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围拢。
火把的光穿透白雾,像野兽的眼睛,一点点逼近。
完了。
他蜷缩在溪边一块大石后面,背贴着冰冷的石头,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手摸向怀里——没有武器,只有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和那块已经黯淡的绿荧石碎片。
石头还在发烫,但温度越来越低。里面的绿光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他攥紧石头,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力量,可那股温凉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石头耗尽了。
脚步声停在溪对岸。
“出来吧,小子。”王虎的声音穿过雾,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知道你躲在那儿。自己出来,少吃点苦头。”
姬无双没动。
他闭上眼睛,听着溪水哗哗流淌,听着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听着监工们粗重的呼吸。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最后的目光,姐姐哼的歌,母亲端来的桂花糕。还有断指李,那个佝偻着背,把窝头分给他一半的老头。
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紧牙,从石头后面探出头。
雾里,火把的光晕开成一片朦胧的黄。七八个人影围在溪对岸,最前面的是王虎,手里拎着那面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他藏身的方向,死死定住。
“还挺能藏。”王虎笑了,露出黄牙,“要不是有人报信,还真让你跑了。”
有人报信?
姬无双愣住。
谁?
矿奴里有人告密?还是……
“带走。”王虎一挥手。
两个监工蹚过溪水,水花四溅。他们走到石头后面,一左一右抓住姬无双的胳膊,把他拖出来。手劲很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直抽冷气。
“轻点。”王虎说,“这小子还有用。”
监工松了点劲,但还是紧紧攥着他。他们押着他蹚过溪水,回到对岸。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周围的监工围上来,眼神像看牲口,冷漠,还带着点好奇。
“虎哥,怎么处理?”有人问。
“先带回去。”王虎收起罗盘,走过来,捏住姬无双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小子,那石头呢?”
“什么石头?”姬无双装傻。
王虎一巴掌扇过来。
力道很大,姬无双整个人歪向一边,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涌出血腥味。他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半颗松动的牙。
“别跟老子装。”王虎揪住他的头发,“绿荧石,你从废矿道里带出来的那块。在哪儿?”
姬无双不说话。
王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转头对其他人说:“搜身。”
两个监工上前,开始扒他的衣服。破烂的外衣被扯开,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身体。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在火把光下格外显眼。
“伤好了?”一个监工惊讶道,“昨天还烂着呢。”
王虎眯起眼睛。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那道疤上,用力一掐。刚长好的皮肉被掐破,渗出血珠。姬无双疼得浑身一颤,但咬着牙没出声。
“有意思。”王虎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血,“绿荧石能疗伤?难怪你拼了命也要偷。”
他站起来,对其他人说:“把他身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
监工们把姬无双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除了那半块窝头,什么都没有。绿荧石碎片藏在山洞里,他们没找到。
王虎的脸色沉下来。
“石头呢?”他问。
姬无双还是不说话。
王虎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剧痛。姬无双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刚才吃的窝头吐出来。他趴在地上,咳着,喘着,眼前发黑。
“不说?”王虎蹲下身,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进泥里,“不说也行。带回去,关黑屋。关到你说了为止。”
黑屋。
姬无双想起断指李的话——进去的人,很多没出来。出来的,也疯了。
不能去。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监工死死按着他。泥水灌进鼻子嘴巴,呛得他剧烈咳嗽。眼前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他,是从林子深处传来的,凄厉,短促,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所有监工都停住了动作。
王虎松开手,站起来,看向惨叫声传来的方向。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回声在林子里撞来撞去。
“什么声音?”有人问。
“像是……人?”另一个监工不确定地说。
王虎握紧了腰刀。
惨叫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就在溪上游,不到百步的距离。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很重,踉踉跄跄,正朝着他们这边来。
“戒备!”王虎低吼。
监工们立刻散开,围成一个半圆,刀出鞘,弩上弦,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火把的光在雾里晃动,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姬无双趴在地上,侧着头,看向雾里。
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个监工,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色短打,但满身是血。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额头划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满脸。他冲进火把的光圈里,看见王虎,像看见救星,扑通一声跪下。
“虎哥……有……有怪物……”他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
“什么怪物?”王虎皱眉。
“绿眼睛……会动……吃人……”那监工指着自己来的方向,手抖得像筛糠,“老陈被拖走了……我跑得快……它还在后面……”
他话没说完,雾里又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摩擦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地面在爬行,缓慢,沉重,所过之处,枯枝断裂,落叶沙沙作响。
越来越近。
所有监工的脸色都变了。
王虎看了眼姬无双,又看了眼雾里,忽然一脚踢在那监工身上:“你,带路,去看看。”
“虎哥,不能去啊……”那监工哭嚎着。
“不去现在就死。”王虎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监工不敢再说什么,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往雾里走。王虎点了两个人:“你们跟着他。其他人,带上这小子,撤。”
姬无双被拖起来。
两个监工一左一右架着他,跟着王虎,沿着溪流往下游跑。身后,雾里传来打斗声、惨叫声,还有某种非人的嘶吼,像野兽,又像人。
但他们没回头。
一直跑,直到跑出林子,跑回乱石滩,跑回矿场边缘。
天快亮了。
雾渐渐散了。
姬无双被拖进矿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林子。
晨光里,林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安静,死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而那东西,可能和绿荧石有关。
也可能,和那个告密者有关——到底是谁,向王虎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