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
像白色的活物,从林子深处涌出来,吞噬树木,吞噬溪流,吞噬一切。姬无双从洞口往下看,溪对岸的林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翻滚的白。风停了,连鸟叫虫鸣都消失了,只剩下雾流动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条蛇在草地上爬行。
夜枭又叫了一声。
很近,就在山洞上方的树上。接着是扑棱棱的振翅声,夜枭飞走了,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姬无双缩回洞里。
他靠着洞壁坐下,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绿荧石碎片。石头还是温的,但温度比白天低了些。里面的绿光跳得很慢,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
得省着用。
他把石头掏出来,借着洞口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看。石头只有拳头大,表面坑洼,像被虫蛀过。但坑洼里嵌着细密的绿色晶体,每一颗都在发光,聚在一起,就成了那片柔和的绿晕。
这石头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矿室里那具融化的尸体,想起它说的“取石头”。还有石台上那块巨大的绿荧石——里面的绿光像心脏一样跳动,能吞噬活人,也能给人灵气。
邪门。
但也是机会。
他把石头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尝试引气入体。这次心静了些——雾隔绝了外界,洞里只有滴水声和自己的呼吸。丹田里那团暖流缓缓转动,随着他的意念,开始沿着经脉游走。
很慢,很涩。
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细流,每一寸推进都带着刺痛。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引导。暖流过肩井时,背上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新长的肉。他忍着,额头冒出冷汗。
一圈。
两圈。
到第三圈时,暖流突然加快了。
不是他引导的,是石头。胸口的绿荧石碎片突然发烫,里面的绿光暴涨,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皮肤往他身体里灌。滚烫,比刚才的温凉烫得多,烫得他差点把石头扔出去。
但他没扔。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滚烫进入身体后,并没有灼伤经脉,反而像熔化的铁水,在经脉里流淌、塑形。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拓宽了,变得更坚韧,更通畅。
背上的伤口痒到极致,接着是麻,是清凉。他反手一摸——痂掉了,底下是新长的皮肉,光滑,平整,只有一道淡粉色的疤。
伤好了。
他睁开眼睛,洞里一片漆黑。天完全黑了,雾把最后一点天光也吞了。但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说不清的感觉。洞壁的轮廓,地上的干草,角落里那堆枯枝,都在他意识里清晰浮现,像蒙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是石头赋予的能力?
他低头看胸口的绿荧石。
石头的光黯淡了大半,里面的绿光跳得很慢,很微弱,像是耗尽了能量。但石头本身还在发烫,烫得他皮肤发红。
他赶紧把石头拿开。
再吸收下去,石头会不会碎掉?碎了,这能力会不会消失?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石头不能暴露。监工在找它,尸鬼宗可能也在找它。一旦被发现,他会死得很惨。
得藏好。
他在洞里转了一圈。洞不大,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墙角那堆枯枝?太显眼。地上的沙土?可以埋,但容易被翻出来。最后,他盯上了洞顶——那里垂着几根钟乳石,其中一根特别粗,根部有个小小的凹陷,被石笋挡着,不仔细看看不见。
他搬来几块石头垫脚,够到那根钟乳石,把绿荧石碎片塞进凹陷里。又抓了把湿泥,糊在表面,抹平。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看——完美,和周围的石头融为一体,就算凑近了看,也只会以为是块普通的钟乳石。
刚藏好,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脚步声。
很多,很杂,正朝着山洞方向来。
姬无双心脏一紧。
他冲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往下看。
雾里亮起了火光。
不是灯笼,是火把,七八根,排成一列,正在溪边移动。火光映出人影——都是监工,不止三个,至少有十个,全副武装,腰挎腰刀,手里还拿着弩。
他们在搜山。
王虎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是个罗盘,铜制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罗盘的指针在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了山洞方向。
“就在这附近。”王虎的声音透过雾传来,有点失真,“罗盘反应很强,那东西应该不远。”
另一个监工举着火把照向山洞:“虎哥,那上面有个洞。”
王虎抬头看。
火把的光穿过雾,照在山洞口。藤蔓在光里摇曳,影子在石壁上乱晃。
“上去看看。”王虎说。
两个监工放下手里的东西,抓住藤蔓,开始往上爬。
姬无双往后退。
洞不大,没地方藏。墙角那堆枯枝?太薄,遮不住人。地上的沙土?挖坑来不及。他急得额头冒汗,眼睛在洞里扫视——
洞顶。
那根藏了石头的钟乳石。
他冲到钟乳石下,跳起来,抓住石笋,把自己吊上去。石笋很滑,他只能用手指抠着石缝,脚尖蹬着洞壁,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石顶上。
刚贴好,监工就爬进来了。
第一个监工举着火把,照亮了整个洞。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枯枝上,用脚踢了踢。
“空的。”他说。
第二个监工也进来了,腰刀出鞘,在洞里转了一圈,刀尖划过地面,划过洞壁,最后停在姬无双藏身的钟乳石下方。
火把的光从下面照上来。
姬无双屏住呼吸,手指抠得生疼。他能看见监工的头顶,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和烟草味。只要监工抬头,就能看见他吊在石顶上。
但监工没抬头。
他蹲下身,摸了摸地面。“沙土是湿的,有人来过。”他说。
“可能是野兽。”第一个监工不以为然。
“野兽不会爬这么高。”第二个监工站起来,又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洞口,“走吧,去别处搜。”
两人爬下去了。
姬无双又吊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下面的脚步声远去,才松手跳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洞壁,喘着气,浑身冷汗。
太险了。
他看着洞顶那根钟乳石。
绿荧石藏在那里,监工的罗盘能探测到。刚才没被发现,可能是因为他贴在石顶上,挡住了石头的能量?还是因为石头能量耗尽了,罗盘感应变弱了?
不知道。
但这里不能待了。
监工还会回来。
他必须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藏石头的钟乳石,转身爬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