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很深。
树木是黑风山脉特有的铁杉,树干笔直,树皮漆黑如铁,叶子细密,遮天蔽日。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却掩盖不了底下盘虬的树根。姬无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锁链拖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比在乱石滩上安静多了。
但安静不代表安全。
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点。空气潮湿,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腥气——是野兽留下的气味。
姬无双走得很小心。
他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林子里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过树梢的哗啦声。但在这片自然的声响之下,他还能听见别的声音——很轻,很远,是皮靴踩断枯枝的脆响,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监工追进来了。
他加快脚步。
可锁链太沉,落叶太软,他根本跑不快。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把小锤子在敲。怀里的绿荧石碎片在发烫,那股温凉感顺着手臂往上爬,勉强压住了疼痛,但也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存在——化脓的地方硬邦邦的,周围一圈皮肤滚烫。
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林子里能藏的地方不多。树洞?铁杉树皮坚硬,很少有天然树洞。石缝?这里不是乱石滩,只有裸露的树根和厚厚的落叶。灌木丛?太矮,遮不住人。
正想着,前方传来水声。
是溪流。
他循着声音走去,拨开最后一道藤蔓,眼前豁然开朗——是条小溪,不宽,水流很急,撞击着溪中的石块,溅起白色的水花。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溪流对面,有个小小的山洞。
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住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离地面一人高,需要攀爬才能上去。
姬无双眼睛一亮。
他踩着溪中的石块,跳了过去。水很凉,溅湿了裤腿,但他顾不上。他跑到山洞下,抓住垂下的藤蔓,用力往上爬。
藤蔓很韧,但湿滑,不好借力。他试了三次,才爬上去一半。手臂酸得发抖,背上的伤口因为用力又裂开了,脓血渗出,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近了。
他咬紧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往上一蹿,抓住了洞口边缘。岩石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他蹬着石壁,把自己拖了上去,滚进洞里。
洞口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是个天然溶洞,不大,但足够藏身。洞顶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是干燥的沙土,角落里堆着些枯枝和干草,像是有人来过,但很久了,枯枝已经发脆。
姬无双蜷缩在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三个监工出现在溪边。
王虎走在最前面,灯笼已经熄了,插在腰间。他蹲下身,查看溪边的脚印——姬无双刚才踩在水里,没留下脚印,但溪边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痕迹。
“往这边走了。”王虎指着溪流下游。
“虎哥,要不要分头找?”握鞭子的监工问。
王虎想了想,摇头:“这林子邪性,分开了容易出事。一起走,往下游搜。”
三人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去。
姬无双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王虎突然停住了。
他转身,看向山洞方向。
姬无双心脏骤停。
王虎盯着山洞看了很久。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洞口若隐若现。他眯起眼睛,似乎想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虎哥,看啥呢?”挎刀的监工问。
“那上面,”王虎指着山洞,“像有个洞。”
“野猪窝吧。”握鞭子的监工不以为然,“这林子野猪多,前天老刘还被拱了一下。”
王虎没说话。
他走到溪边,捡了块石头,掂了掂,朝着山洞扔过来。
石头砸在洞口上方的石壁上,砰的一声,弹开了。藤蔓被震得哗啦作响。
姬无双缩在洞里,屏住呼吸。
王虎又捡了块石头,这次瞄准洞口。
石头穿过藤蔓,飞进洞里,砸在洞壁上,碎成几块。碎石溅到姬无双脚边,他动都不敢动。
“空的。”王虎说,“要是有人,刚才就该有动静了。”
他转身,继续往下游走。
两个手下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远。
姬无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从洞口探出头。溪边已经没人了,只有溪水哗哗流淌。
他瘫坐在洞里,浑身冷汗。
刚才太险了。
如果不是王虎判断失误,如果不是那块石头没砸中他,现在他可能已经被拖回矿场,扔进黑屋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绿荧石碎片。
石头还在发烫,但温度比刚才低了些。里面的绿光跳得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他攥紧石头,那股温凉感顺着手臂蔓延,背上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
得处理伤口。
他解开衣服,背对着洞口漏进来的光,低头看自己的背——其实看不见,只能用手摸。伤口周围的皮肤硬邦邦的,中间溃烂的地方还在渗脓血,气味很难闻。
需要清水,需要草药。
他看向洞外。
溪水很清,可以洗伤口。但草药呢?这林子里有吗?他不认识草药,断指李认识,可断指李在矿场里。
只能自己找。
他爬出山洞,顺着藤蔓滑下去,回到溪边。溪水冰凉,他撕下一截衣摆,蘸了水,慢慢清洗背上的伤口。水碰到溃烂的地方,刺痛,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脓血擦掉。
洗完了,伤口,暴露在空气里,反而更疼了。
需要敷药。
他在溪边找了一圈,看到几种植物——有的叶子宽大,有的细长,有的开着小白花。他都不认识。最后,他选了那种叶子细长的,摘了几片,放进嘴里嚼。
叶子很苦,苦得他直皱眉。嚼碎了,吐出来,是绿色的糊糊。他反手把糊糊糊在伤口上。
刺痛。
但比刚才好一点。
他用剩下的衣摆把伤口包好,虽然包得歪歪扭扭,但总比暴露着强。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不行。回到山洞,躺在干草上,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团暖流还在,温温的,随着呼吸缓缓转动。他试着再次引气入体,可心静不下来,总是想起王虎扔石头的那一幕。
算了。
先休息。
他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时,洞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外面天快黑了。他坐起来,背上的伤口好像好了一点——没那么疼了,溃烂的地方也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是草药起作用了?还是绿荧石碎片的灵气?
他不知道。
但总归是好事。
他摸出怀里的窝头,还剩小半块。他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窝头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吃完,他走到洞口,透过藤蔓往外看。
天色渐暗,林子里起了雾。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慢慢弥漫,把树木都笼罩在朦胧里。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
夜晚要来了。
而监工,可能还在林子里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