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姬无双从石缝里抽出绿荧石碎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石头温温的,贴着皮肤,那股清凉感顺着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让他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又减轻了几分。
他屏住呼吸,缩进两块巨石的夹缝里。
夹缝很窄,只容一个孩子侧身挤进去。外面长满了杂草和藤蔓,从外面看,就是一堆乱石。他蜷缩在里面,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来的是三个监工。
王虎带队,手里拎着灯笼,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一个握着鞭子,一个挎着腰刀。灯笼光在乱石滩上晃来晃去,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仔细搜!”王虎的声音很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那小崽子病成那样,跑不远。肯定躲在这一带。”
两个手下散开,用脚踢开草丛,用刀背敲打石堆。王虎站在原地,灯笼举高,眯着眼睛扫视四周。
“虎哥,”握鞭子的那个说,“废矿道那边咱们不是查过了吗?掉下去肯定没活路,何必还费这劲?”
“你懂个屁。”王虎啐了一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上头交代的,那小子是姬家的种,说不定身上带着东西。找不着,咱们都得吃挂落。”
挎刀的那个踢开一块石头,底下窜出只野兔,嗖地跑远了。他骂了句脏话,继续搜。
姬无双缩在夹缝里,一动不动。
怀里的绿荧石碎片在发烫。不是温度高,是那种温润的、像活物一样的暖,顺着胸口往丹田处钻。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丹田里盘旋,像条温顺的小蛇,随着他的呼吸一涨一缩。
他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引气入体法门。
虽然他没有灵根,但口诀和行气路线都背过。父亲说,万一哪天机缘到了,说不定能用上。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叫机缘,只觉得那些口诀拗口,行气路线复杂,远不如爬树掏鸟窝有趣。
现在,机缘来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闭上眼睛,回想父亲教过的第一层口诀:“气沉丹田,意守祖窍,呼吸绵绵,若有若无……”
随着默念,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吸气时,想象那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椎往上,过玉枕,达百会。呼气时,想象暖流从百会落下,过膻中,回丹田。
一开始很生涩。
暖流根本不听使唤,在丹田里乱窜。他额头冒出冷汗,背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停,继续默念口诀,用意念去引导。
渐渐地,暖流安静下来。
它开始随着呼吸缓缓流动,虽然路线不完全对,但至少有了方向。姬无双心中一喜,继续引导。
暖流第二次循环时,速度加快了些。
第三次,更顺畅。
第四次……
“这儿有脚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
姬无双呼吸一乱,暖流瞬间失控,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他闷哼一声,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去。
是血。
他睁开眼,透过藤蔓缝隙看去。
挎刀的那个监工正蹲在离夹缝不到三丈的地方,指着地面。灯笼光聚过去,地上确实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是姬无双刚才跑过来时留下的,很浅,但能看出来。
王虎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
“新的。”他站起来,灯笼举高,目光扫向姬无双藏身的石堆,“搜这边!”
两个手下围过来。
姬无双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往夹缝深处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石头,手摸向怀里——那里除了绿荧石碎片,还有半块窝头,是昨天断指李偷偷塞给他的。
如果被发现,就用窝头砸出去?还是用石头?
可窝头太轻,石头太重,他现在的力气,扔出去也砸不伤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笼光透过藤蔓缝隙,在他脸上晃过。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虎哥,这儿有个缝。”握鞭子的那个说,伸手来扯藤蔓。
藤蔓被扯开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照亮了夹缝里一小片空间。姬无双蜷缩在最深处,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那监工嘟囔着,用鞭梢往里面捅了捅。
鞭梢擦过姬无双的脚踝。
他咬着牙,没动。
“估计是野兔洞。”挎刀的那个说,“继续搜那边吧,天快亮了。”
王虎没说话。
他在夹缝口站了很久,灯笼举高,往里面照。光在石壁上移动,一寸一寸地扫过。姬无双能感觉到光从他背上滑过,能听见王虎粗重的呼吸。
最后,王虎啧了一声。
“走。”他说。
脚步声渐远。
姬无双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慢慢转过头,从藤蔓缝隙往外看。乱石滩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晨风吹过,扬起细细的尘土。
他瘫软在夹缝里,浑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缓了一会儿,他重新坐起来,闭上眼睛,尝试再次引气入体。
可这次,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
丹田里那团暖流还在,但变得躁动不安,像受了惊的鱼,在狭小的空间里乱撞。他试着用意念去安抚,去引导,可暖流根本不听使唤。每次快要进入循环时,就会想起刚才监工扯开藤蔓的画面,想起鞭梢擦过脚踝的触感,想起灯笼光照在背上的灼热感。
心静不下来。
呼吸也乱。
试了十几次,都失败了。
最后,他放弃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藤蔓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层淡绿色已经完全褪去,皮肤恢复正常,只有丹田处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引气入体,失败了。
他并不意外。
父亲说过,没有灵根的人强行引气,十有八九会失败。轻则气血逆乱,重则经脉受损。他现在只是气血有些翻涌,已经算运气好了。
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如果刚才成功了,哪怕只是炼气一层,力气也会大很多,跑得会快很多,活下去的几率也会高很多。
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
他摸出怀里的绿荧石碎片。
石头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里面的绿光跳得很慢,很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昨晚那股清凉感也淡了,现在握在手里,只是比普通石头温一点。
这石头里的灵气,可能被他吸收得差不多了。
得省着用。
他把石头贴身藏好,从夹缝里钻出来。
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矿场方向。那里升起几缕黑烟,是早饭时间,监工们在生火做饭。风里传来隐约的糊糊香味,混着硫磺味,飘过乱石滩。
肚子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半块窝头,硬邦邦的。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窝头很干,很硬,得用口水泡很久才能咽下去。
吃完一小块,他把剩下的包好,藏回怀里。
然后他看向密林方向。
不能回矿场。王虎他们没找到他,肯定还会搜。乱石滩也不安全,太开阔,没地方藏。只能进林子。
他迈开步子,朝着密林走去。
脚上的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他走得很慢,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走,能跑,能思考。
进林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矿场。
黑烟袅袅,钟声隐隐。
断指李还在里面,挖着永远挖不完的矿石,吃着发霉的窝头,咳着永远止不住的嗽。
他攥紧拳头。
总有一天,他要回来。
不是作为矿奴七九六。
是作为姬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