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悔洞”三字之下,先祖慕容泓潦草而决绝的警告,如同冰水浇头,让林清月和慕容雪刚刚因成功进入而略感振奋的心,瞬间沉静下来,只剩下全然的警惕与凝重。
两人在刻字前停留片刻,仔细感知。夜明珠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圆数丈,洞窟深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股奇异的药香愈发清晰,似乎还混杂了更多复杂的气味——陈年的檀香、某种矿物粉尘的气息、淡淡的硫磺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神不宁的、仿佛铁锈混合着枯萎花草的腥甜。
“先祖既留警告,前方必然凶险。”慕容雪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窟入口激起轻微回响,“按照家族零散记载和秦伯暗示,洞中第一道关卡,往往是“问心”或“辨毒”。我们需要步步为营。”
林清月点头,她左手掌心那“怨瞳”印记,在进入洞窟后,一直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悸动,并非预警的灼烫,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对某种同源或类似气息的“感应”。这让她稍稍心安,至少,这印记在洞中似乎能起到某种“雷达”作用。
两人小心翼翼,踏入“无悔洞”主甬道。甬道高约两丈,宽可容三人并行,显然是经过精心开凿修整,地面铺着打磨过的青石板,两侧岩壁光滑,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人工开凿的、放置照明灯具的凹槽,只是里面早已空空如也。空气潮湿阴冷,但流通尚可,并无憋闷之感。
前行约莫数十步,前方甬道出现了一个三岔口。三条通道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幽深黑暗,散发着相似的气味。
“三条路……”慕容雪停下脚步,秀眉微蹙。她没有贸然选择,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类似罗盘的铜制器物,上面刻着天干地支和奇门符号。她将罗盘平放掌心,注入一丝微弱的“青木真气”,罗盘中央的指针开始微微颤动,旋转,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中间那条通道。
“这是家传的“寻气盘”,可模糊感知天地灵气、地脉走向,以及……某些特殊阵法或药材的微弱气息。”慕容雪解释,“中间这条路,似乎气息最为“中正平和”,但也可能是陷阱。我们需要更多判断。”
林清月则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左手掌心,尝试以“怨瞳”印记去感知三条通道深处传来的、那丝令她悸动的、冰冷的、同源的气息。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左边通道:“这边……那股让我印记悸动的“阴冷”感,最明显,但也最……“纯粹”,没有太多驳杂的气息混杂。右边那条,气息最混乱,似乎混杂了多种不同的药性和……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带着甜腻腐朽的气味。中间这条……感觉最模糊,似乎被什么力量笼罩着,印记的感知难以深入。”
慕容雪若有所思:“左边阴冷纯粹,可能是存放与幽冥、或者“怨”、“毒”相关之物的区域。右边驳杂混乱,或许有大量不同性质的药材、矿物,甚至……陷阱毒物。中间气息模糊,可能是阵法核心,或者通往先祖真正长眠之地的路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的目标是寻找关于“九阳”、“寂灭”、“怨瞳”以及克制幽冥之法的核心秘密,这些很可能与“阴冷”、“怨毒”或者“阵法核心”有关。但贸然选择最危险或最核心的路径,风险太大。
“或许,我们可以先试探一下。”慕容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些特制的、遇毒或特殊气息会变色的“探路粉”。她将少许粉末,分别撒向三条通道入口附近的地面。
粉末落地,并无异常。中间和左边通道口的粉末,颜色微微发暗,似乎被湿气浸染。而右边通道口的粉末,则在数息之后,边缘处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不祥的幽绿色。
“右边有毒,而且是慢性、不易察觉的混合型瘴毒或毒粉。”慕容雪脸色微变,“左边和中间,至少在入口处,暂时没有明显毒物。”
“那我们先排除右边。”林清月道,“左边和中间……雪儿,你的“寻气盘”指向中间,但我的印记对左边感应更强。我们时间有限,不能逐一试探。或许……可以走左边。如果左边真是存放与幽冥相关之物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关于“怨瞳”、“寂灭”的线索,甚至可能发现克制之法。而且,若遇危险,印记或许能提供一些指引或保护。”
慕容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走左边。但务必小心,跟紧我。”
两人选择了左边通道,提高警惕,缓步前行。通道内光线昏暗,仅靠夜明珠照明。地面和墙壁依旧规整,但空气越来越阴冷,那股奇异的药香中,那股铁锈混合枯萎花草的腥甜味,也越发明显。林清月掌心的“怨瞳”印记,悸动也越发清晰,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又仿佛在渴望靠近什么。
前行了约百步,前方通道骤然变宽,出现了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矗立着三尊等人高的、形态诡异狰狞的石像!
石像非佛非道,也非寻常神祇。它们形态扭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一尊通体漆黑,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眶仿佛凝视着入口,双手捧着一只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石碗,碗中液体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一尊色泽暗红,表面布满龟裂细纹,如同干涸的血痂,它张牙舞爪,做出扑击之态,口中隐约可见森白利齿。最后一尊,则是诡异的灰白色,表面光滑,毫无纹路,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但合十的掌缝中,却不断渗出缕缕灰白色的、仿佛烟雾的细微气息。
三尊石像,呈“品”字形排列,正好挡住了通往石室另一侧、唯一出口的去路。
“这是……“三毒障”?”慕容雪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极为凝重,“嗔、痴、怨?还是贪、嗔、痴?看其形态和散发的气息……黑像滴落“腐毒”,红像蕴含“血煞”,灰像散发“迷魂瘴”……这是将三种剧毒、煞气、迷障,以特殊手法封印于石像之中,形成机关!触动任何一尊,或者试图从它们之间穿过,都可能引发毒煞爆发,或者被迷魂瘴气侵蚀神智!”
林清月也感到一阵心悸。她能感觉到,那黑像滴落的液体,与幽冥的阴毒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污秽霸道。那红像散发的“血煞”,充满暴戾疯狂的气息,令人气血翻腾。而那灰像的“迷魂瘴气”,看似无害,却让她左手印记传来一种模糊的、想要“沉睡”或“融入”的诡异冲动。
“有办法通过吗?”林清月问。
慕容雪仔细观察着三尊石像的排列、地面的痕迹、以及空气中气息的流动。““三毒障”虽然凶险,但既是机关,必有生路。通常解法,要么是以特定顺序、方法“安抚”或“克制”三毒,要么是找到正确的、避开所有触发点的路径。看这石室地面……”她指着地面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有规律可循的、颜色深浅略有差异的石板,“这些石板暗合九宫八卦,每走错一步,都可能引动不同的毒煞。而且,三尊石像的位置,似乎也在缓缓移动,虽然极慢,但确实在动……这是一个活动的、变化的毒阵!”
时间不等人!石像在动,意味着生路也在变化!
“雪儿,你能推算出安全路径吗?”林清月急问。
“我需要时间计算!”慕容雪额角渗出冷汗,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石板和三尊石像,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家传的奇门遁甲和医毒相克之理。“黑水腐毒畏火克,但此地无水,强火可能激发血煞……血煞畏金锐之气,但金气也可能刺破迷魂瘴,引发混合异变……迷魂瘴需以木性生机或至纯神念化解,但木气生机可能滋养腐毒……”
她陷入急速的推演。每一秒,石像都微微挪动一丝,地面的“气场”也在随之变化。
林清月帮不上忙,只能紧张地戒备四周,同时,她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左手掌心。印记的悸动,似乎随着靠近石像,开始出现细微的、指向性的变化。对那黑像的“腐毒”,印记传递出一种“厌恶”和“压制”的意念;对红像的“血煞”,则是“躁动”和“渴望对抗”;而对那灰像的“迷魂瘴气”,印记的反应最为奇特——是一种冰冷的“吸引”和“同化”感,仿佛那瘴气对印记而言,是某种“补品”或“同类”?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一动。或许……印记的力量,可以用来应对这“三毒障”?
就在这时,慕容雪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腕间的“梦魇蛊”毒纹,在石室阴冷环境和紧张心绪的刺激下,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干扰着她的心神和计算。
“雪儿!”林清月连忙扶住她。
“没事……”慕容雪咬牙,强忍不适,但眼神中已露出一丝焦急,“推算被打断了……石像移动速度在加快!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眼看那三尊石像移动的轨迹越来越明显,彼此之间散发出的毒煞瘴气也开始隐隐交融,形成一片更加危险、难以预测的“毒域”,林清月知道,不能再等了。
“雪儿,信我一次!”林清月忽然道,目光决绝,“我用印记之力试试!你帮我注意石像和地面的变化,随时提醒!”
不等慕容雪回答,林清月已上前一步,站到了石室入口与“三毒障”之间的边缘。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担忧、恐惧、杂念,全部压下,只剩下最纯粹的、要保护慕容雪、要通过此关、要找到救治白尘方法的“守护”执念!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那暗红色的“怨瞳”印记,在夜明珠幽光和石室诡异气息的映衬下,骤然亮起!不再是之前练习时的微弱光晕,而是一种深沉、冰冷、仿佛蕴藏着无尽幽暗与怨念的暗红光芒!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精纯的冰冷力量,顺着她的手臂,汹涌汇聚于掌心!
她能感觉到,印记中那无数怨魂的嘶嚎、诅咒、疯狂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但她不再抗拒,而是引导着那股“守护”之念,如同中流砥柱,牢牢定住心神,同时,尝试着去“命令”,去“引导”那股冰冷的、庞大的怨力——
目标,灰像的“迷魂瘴气”!
“去!”
林清月低喝一声,左手猛地向前虚按!掌心暗红光芒暴涨,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暗红色气流,如同出膛的炮弹,又似择人而噬的毒蛇,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入了那灰白色石像合十的双掌之间,那不断渗出的、灰白色的“迷魂瘴气”之中!
“嗤——!”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暗红色的冰冷怨力与灰白色的迷魂瘴气接触的瞬间,发生了激烈的反应!灰白瘴气仿佛受到了挑衅和吸引,疯狂地涌向那暗红气流,试图将其“同化”或“吞噬”。但暗红气流中蕴含的、来自林清月“守护”执念加持的怨力,等级似乎更高,更凝练,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反过来,如同贪食的巨蟒,开始疯狂地“撕咬”、“吞噬”那些灰白瘴气!
灰像剧烈地震动起来,表面光华明灭不定,合十的双掌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它散发出的、能干扰神智的“迷魂”效果,随着瘴气被吞噬,骤然减弱!
“就是现在!”慕容雪强忍蛊毒刺痛和心中震惊,目光如电,捕捉到因为灰像受创、三毒平衡被短暂打破而产生的、地面石板上那一闪而逝的、安全的“生门”轨迹!“左三,进二,右一,跳!”
她语速极快,清晰地报出步伐。
林清月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按照慕容雪的指示,脚下连动,如同穿花蝴蝶,精准地踏在那几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上,身影一闪,已从黑像与红像之间、那因为灰像失控而露出的、极其狭小的空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稳稳落在了三尊石像之后!
她刚刚站定,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只见那灰白色石像,因为本源瘴气被林清月的怨力大量吞噬,终于支撑不住,合十的双掌彻底崩裂,整个石像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碎石粉末,其中再无丝毫瘴气。而失去了灰像的“迷魂”调和,黑像与红像之间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黑水腐毒与血煞之气剧烈冲突,相互侵蚀,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黑红两色的毒雾猛地爆散开来,瞬间充满了大半个石室!
幸好林清月已经穿过,慕容雪也早有准备,在报出步伐的同时,已向后退开了数步,并屏息凝神,以“青木真气”护住周身,避开了毒雾最浓的区域。但即便如此,那逸散出的、混合了腐毒与血煞的毒雾,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头晕恶心,气血翻腾,腕间毒纹刺痛更甚。
“清月!你怎么样?”慕容雪急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和关切。
“我没事!”林清月的声音从石像后传来,虽然有些喘息,但中气尚足。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这几日积攒的对印记的控制力,精神也感到一阵虚弱,但身体并无大碍。她能感觉到,掌心印记在“吞噬”了部分灰白瘴气后,似乎……壮大、凝实了一丝?而且那种冰冷的刺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许?这诡异的变化,让她心中惊疑不定。
毒雾在石室中弥漫了片刻,才缓缓沉降、消散。黑像和红像依旧矗立,但散发的气息明显弱了许多,且彼此冲突,暂时无法形成有效的“三毒障”了。
慕容雪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毒雾暂时无害,才小心地沿着林清月刚才的路径(此刻因为灰像倒塌,生门已变,但她记下了步伐),快速穿过了石像区域,与林清月汇合。
两人看着身后一片狼藉、毒气未散的石室,都心有余悸。
“好险……”慕容雪脸色苍白,看向林清月的目光充满了复杂,“林姐姐,你刚才……”
“是印记的力量。”林清月没有隐瞒,她看着自己掌心那已恢复暗淡、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灵性”的暗红烙印,低声道,“不知为何,它对那“迷魂瘴气”有很强的克制和……吞噬欲望。我冒险一试,没想到真的成了。但这力量……似乎也变得更难控制了。”
她能感觉到,吞噬了那些瘴气后,印记中蕴含的怨力更加庞大,冰冷刺骨的感觉深入骨髓,同时,那些怨魂的嘶嚎和混乱意念,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和“活跃”,只是暂时被她那强大的“守护”执念压制着。这并非好事,她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来掌控这日益增长的力量,否则迟早会被反噬。
慕容雪也看出了林清月眼中的忧虑,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你的力量……暂且慎用,不到万不得已……”
林清月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耽搁,看向石室另一侧的出口。那是一个更加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缝,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狱的更深处。
机关重重,生死相托。
她们刚刚携手闯过了第一道致命的关卡,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无悔洞”的考验,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向她们展示着先祖留下的警告,并非虚言。
而她们,只能继续前行,在这黑暗中,寻找那一线或许存在的、关乎生死与未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