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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京城,胡同里飘着豆汁儿和焦圈的焦香味。苏曼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行在灰墙黛瓦之间。她正往红星厂赶,脑子里盘算的都是“锦绣”工作室接下来的订单。这两天,“锦绣”两个字在那些大院夫人的圈子里开始冒尖。虽说大多数人还在看风向,但苏曼知道,只要一个契机,这个牌子就能在京城站稳脚。
路过街角的一家老字号茶馆时,一阵嘈杂的骂声隔着厚重的棉门帘子传了出来。
“哪来的外来户?也不打听打听这四九城的黑市是谁说了算!”
“揣块烂牌子就想在咱们地界分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苏曼停下车,眉头动了动。这声音虽然凶,但里头透着股子外强中干的劲儿。她锁好车,推开帘子走了进去。
茶馆里还没到正晌午,人不多,却聚了一堆在那儿顶牛。中间的方桌旁,一个男人稳当当地坐着,黑色的风衣敞开,领子立着,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他眉骨处那道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凶悍。
九爷。
苏曼认出了那背影。
围着九爷的是五个精瘦的汉子,领头的穿着件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这一带出名的地头蛇,外号“钻天猴”。
“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最讲究规矩。”钻天猴把核桃捏得咯吱响,斜着眼看九爷,“你带这么多人进京,没跟咱们打招呼,那就是坏了道上的名声。”
九爷没抬头,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拍在了桌面上。
那是块古铜色的牌子,上面刻着三瓣梅花的纹路,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
“陆战让我来的。这牌子,你们认吗?”九爷的声音沙哑,带着股子血腥气。
钻天猴盯着那块牌子,脸色变了变。在京城混的,谁不知道这梅花纹路意味着什么?那是陆家在某些特殊地界通行的凭证。
可钻天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兄弟,又想到了背后的主子给的承托,硬生生把那点怕意给压了下去。
“陆团长现在估计还远在南边,这牌子怕不是你偷来的吧?”钻天猴冷笑,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再说,这儿是京城,陆家的家法管不到咱们这行!”
苏曼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头冷笑。这些地头蛇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不然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陆家的地界上撒野。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步走了过去。
“陆家的家法管不到你,那陆家的枪托子总能让你长长记性吧?”
所有人猛然回头。
钻天猴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先是一愣,随即淫笑起来:“哟,哪来的小娘们?长得挺俊,怎么,想替这刀疤脸出头?”
苏曼没理他的调笑,走到桌边,直视钻天猴的眼睛。
“东直门外的那个修车铺,安定门后头的废品站,还有西城那个挂着招牌却不卖货的烟酒店。”苏曼报出几个地名,每一个都让钻天猴的脸色白上一分,“这些地儿,都是陆家老首长陆擎留下的外勤据点。虽说现在不常用了,但里头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钻天猴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那些地方都是京城黑市的“禁区”,背后的主子交代过,死也不能碰。可这女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家主子,应该是王家那个远亲吧?”苏曼凑近了一点,声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他去年在城南那笔生意,还是欠了陆家的人情才脱的身。你今天要是动了陆战请来的人,信不信明天陆老首长就能让你主子亲自提着你的脑袋去陆府赔罪?”
钻天猴手里的核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看着苏曼,再看看九爷手里的铜牌。
“这……这是误会!真是误会!”钻天猴变脸比翻书还快,赶紧对着九爷躬身作揖,“这位爷,是我眼瞎,没认出贵人。您歇着,今儿这茶钱算我的!”
说完,他领着几个手下,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茶馆,活像背后有恶鬼在追。
九爷看着苏曼,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欣慰,还有种老友重逢的豪迈。
“苏曼,你这京片子说得比我还地道。”
九爷把铜牌收进怀里,站起身。
“九爷,你这进京的动静可不小。”苏曼笑着回了一句,“战哥把这牌子给了你,就是让你在京城当我的后手。刚才谢了。”
“谢什么,没你那一顿地名,我今儿少不了要见点红。”九爷正色道,“陆战不放心你,让我带人过来。他在信里说了,明面上他护着你,暗地里的脏东西,归我管。”
苏曼点头。
有了九爷这支力量,她在京城的腰杆子才算是彻底硬了。
当晚,锦绣工作室后院。
这儿原本是个偏僻的染坊,现在被苏曼租了下来。月光洒在院子里,十几个汉子笔直地站着。
这些人有的穿着破旧的棉袄,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们虽然打扮普通,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精气神,绝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能比的。
“这些都是我从黑市和老部队里挑出来的。”九爷站在苏曼身边,指着那些人,“有五个是退伍的侦察兵,剩下的都是在京城胡同里钻了半辈子的包打听。以后,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瞒不过你的耳朵。”
苏曼看着这些沉默而有力的面孔,心里彻底踏实了。
创业不仅仅是做衣服,更是做势力。
“辛苦各位。”苏曼走上前,递给领头的一个汉子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这是大家的安家费。我要的不是打家劫舍,我要的是这京城里,谁在背后捅我刀子,谁在算计我的厂子,我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嫂子放心!咱们的命是陆团长和九爷给的,以后您就是咱们的主子!”
领头的汉子低声应道。
九爷看着苏曼处理事情的手段,暗自点头。
这女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纸,递给苏曼。
“这是这几天查到的,最近进出陆家老宅频繁的人员名单。二夫人王秀兰那娘们儿没闲着,她在找帮手。”
苏曼接过名单,在煤油灯下展开。
那上面记着几个服装行的老板,还有几个陆家的旁支。苏曼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叶倩。
苏曼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出几滴热水,烫在指尖。
叶倩。
这个本该待在省城,被叶家视为掌上明珠的女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而且是出入陆家老宅?
苏曼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了叶家那些人高高在上的嘴脸。
难道说,当年的事情,除了二房,叶家也参与了?
“怎么了?”九爷敏锐地察觉到了苏曼情绪的变化。
苏曼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是被冰水浸过。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
苏曼合上名单,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叶家的人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轻易回去。当年欠她母亲的,她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九爷,盯着这个叫叶倩的。我想知道,她这次来京城,到底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曼把名单重新塞进包里。
明天就是红星厂新款发布的筹备会,叶倩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是巧合。一场针对她设计的阴谋,怕是已经在暗处张开了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