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雅被辅导员带走后,302宿舍里安静得就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剩下的两个舍友缩在床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这位看似柔弱实则手腕强硬的省状元。
苏曼没工夫搭理她们。她简单收拾了一下铺盖,转身就出了校门。
京大后面有一片错综复杂的胡同,老帝都的烟火气都藏在这儿。苏曼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挂着“吉房出租”木牌的破败院落前停了下来。
陈旭早就等在那儿了。
“嫂子,你可算来了。”陈旭指了指身后的破门脸,“就这儿,以前是个染坊,荒废好几年了。房东急着去南边投奔亲戚,价格压得极低,五百块就能盘下来。”
苏曼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的大染缸,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透着一股子萧瑟。
“地方是大,但这环境……”陈旭有些迟疑,“嫂子,咱们真要把工作室开在这儿?红星厂那边虽然旧,但好歹设备齐全啊。”
“红星厂人多眼杂,王富贵留下的眼线还没清干净。”苏曼走到屋里,手指抹过积满灰尘的窗台,“这里清净,离学校也近。最重要的是,没人会想到,咱们会在这破地方搞大事。”
“买下来。”苏曼拍板,“找几个人把这儿收拾出来,挂牌——锦绣工作室。”
当晚,几盏煤油灯把这间破屋子照得通亮。
苏曼坐在那张擦干净的八仙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在一张泛黄的草纸上飞快地勾勒着。
红星厂仓库里积压了一批次品丝绸,那是之前因为染色技术不过关留下的“烂账”。有的地方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有细小的抽丝。在别人眼里,这是废品。但在苏曼眼里,这是宝贝。
笔尖沙沙作响。
原本瑕疵的位置,被苏曼巧妙地画上了一枝傲雪寒梅。深色的色块成了山石,抽丝的地方变成了飘落的雪花。旗袍的领口不再是那种勒脖子的高领,而是改良成了小立领,盘扣也不是传统的如意扣,而是做成了梅花花苞的形状。
既有中式的韵味,又有现代的剪裁。
“绝了!”陈旭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嫂子,这哪是衣服啊,这简直就是画!这要是做出来,那些洋婆子还不得抢疯了?”
“这叫“寒梅傲雪”系列。”苏曼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咱们“锦绣”的第一炮,就得打得响。我要让这京城里的人知道,哪怕是用废料,我苏曼也能做出她们穿不起的高定。”
“行!我这就去买缝纫机!”陈旭抓起图纸,兴奋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咱们大干一场!”
然而,第二天中午,陈旭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他一进门,把帽子往桌上一摔,灌了一大口凉水,气得脸红脖子粗。
“嫂子,这活儿没法干了!”
“怎么了?”苏曼正在清理染缸,头也没回。
“王秀兰那个老妖婆,真他妈绝!”陈旭骂了一句脏话,“我跑遍了京城所有的缝纫机行,甚至是二手市场。一听说是我们要买机器,全都摇头。那个“蝴蝶牌”的总代理直接跟我说,有人放了话,谁要是敢卖给咱们一颗螺丝钉,以后就别想在京城地界上混!”
没有缝纫机,再好的设计图也是废纸。
王秀兰这是要从源头上掐死“锦绣”。
苏曼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脸上并没有陈旭预想中的慌乱。她只是淡淡地擦了擦手上的灰。
“正规渠道买不到,那就去不正规的地方。”
“不正规?”陈旭愣了,“黑市我都问了,也没有啊。”
“谁说要去黑市买新的?”苏曼把手套一摘,“带上钱,跟我去城郊的那个废旧机械修配厂。”
城郊,修配厂。
这里到处都是废铜烂铁,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几个穿着油腻腻工装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抽旱烟,看着苏曼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走进来,都像看西洋景似的。
“姑娘,走错门了吧?这儿可没的确良衬衫卖。”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戏谑道。
苏曼没理会他们的调侃,径直走到那堆堆成山的废铁前。
她在里面翻翻找找,一会儿踢踢这个,一会儿敲敲那个。
“这个机头是好的,就是梭床坏了。”苏曼指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机器,“那个底座能用,传动轴也没弯。”
老头们的眼神变了。
这姑娘,懂行啊!
“大爷,这堆破烂,我全要了。”苏曼指着那一堆根本看不出原样的废铁,“但我有个条件,借您这儿的工具用用,再请几位师傅帮把手。”
“你要修这些玩意儿?”缺牙老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丫头,这都是报废十几年的老古董了,有些零件都没处配去。别白费力气了。”
“能不能修好,试试才知道。”
苏曼二话不说,从地上捡起一把扳手。她脱掉了外套,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修配厂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苏曼不仅仅是在修,她是在改。
她把那台老式缝纫机的传动齿轮拆了下来,换上了一个从报废车床上拆下来的大齿轮。又把针杆的行程调长,底部的送布牙换成了特制的粗齿。
陈旭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想上去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这丫头……这改法……有点意思啊。”缺牙老头也不抽烟了,凑过来盯着苏曼的手法。
苏曼满头大汗,脸上蹭了好几道黑机油,像个小花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陈旭,递把锉刀!”
“哎!”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进车间时,一台奇形怪状、看着有些狰狞的机器组装完成了。
它由三个不同牌子的机器尸体拼凑而成,外表丑陋,焊点粗糙。
苏曼深吸一口气,把一块最难啃的厚牛仔布塞到了压脚下。
脚踩踏板。
“哒哒哒哒哒——!!!”
一阵如同机关枪般密集而有力的声音响起。那根粗大的机针像切豆腐一样,瞬间穿透了四层厚布,走线平整,速度快得惊人!
“成了!”陈旭激动得跳了起来。
围观的几个老机修工也都看傻了眼。
“神了!真是神了!”缺牙老头摸着那台机器,像是摸着什么绝世宝贝,“这速度,比进口的还快!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苏曼擦了一把汗,看着这台“怪兽”,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王秀兰能封锁货源,但她封锁不了技术。只要脑子在,废铁也能变黄金。”
三天后,锦绣工作室。
那几台改装过的“怪兽”缝纫机在红星厂几个老裁缝的手下飞速运转。
因为动力强劲,哪怕是再复杂的刺绣补位,再厚重的面料拼接,都能轻松搞定。
第一件“寒梅傲雪”旗袍成衣挂在架子上。
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它流光溢彩,梅花傲立,那些原本的瑕疵仿佛成了这件衣服的灵魂,美得让人窒息。
陈旭看着那件衣服,心里除了佩服,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敬仰。
“嫂子,这衣服一出,王秀兰那个什么狗屁设计师,怕是要去跳河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这敲门的节奏很特殊,三长两短。
陈旭脸色一变,赶紧去开门。门外没人,只有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这是九爷的传信方式。
苏曼取下竹筒,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狂草潦草,透着股子江湖气。
【王秀兰那娘们儿这次下了血本,花重金请了个海归设计师坐镇,要在明天的剪彩仪式上跟你打擂台。那设计师姓叶,叫叶倩。】
【另:查到了,这叶倩的姑姑,叫叶婉容。二十年前,她跟你娘陆婉如,是京城里最好的闺蜜,也是把你娘骗出陆家大门的那个“好姐妹”。】
苏曼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纸条被揉成了一团。
叶家。
叶倩。
那个背叛了母亲,导致母亲流落乡下惨死,自己也差点被卖给傻子的罪魁祸首的家族。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商战。
这是一场跨越了二十年的恩怨局。
“好啊!很好!”苏曼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两团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
“既然是故人之后,那这份“大礼”,我就更得好好准备了。”
“陈旭。”
“在!”
“明天剪彩,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这四九城里真正的名媛,谁才是那个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跳梁小丑!”
“另外,”苏曼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告诉九爷,明天我要见他。有些账,该算了。”
风起,夜色更浓了。
这破败的胡同里,一场即将席卷京城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