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杂在下水道的臭气、隔壁发廊廉价的香水味,还有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里。
普通人闻不到。
甚至连一般的医生也闻不到。
但李剑星闻到了,那是一种腥甜味。
像是熟透了烂在地里的瓜果,又像是放了很久的死鱼。
这味道,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起初,他以为是下水道反味。
但这会儿,起风了。
风是从东南角吹过来的。
那股味道突然变得浓烈起来。
李剑星放下了书。
这不对劲。
这是“腐骨草”的味道。
还有“千足藤”的汁液味。
这两种东西,都不是北方能长的植物。
它们喜阴,喜湿,更喜“毒”。
只有在常年不见天日,且这种植着大量蛊毒引子的地方,才会伴生这种植物。
在苗疆,这种味道意味着“生人勿近”。
在这京城皇城根下,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李剑星站起身。
“陈默,看店。”
里屋传来陈默含糊不清的应答声。
李剑星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刚停,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破碎的霓虹灯。
他顺着风向走,穿过两条卖假烟假酒的巷子,越往深处走,路灯越少,四周也越安静,连狗叫声都没了。
前面是一片被铁皮围挡圈起来的荒地。
围挡上写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但那字都快褪色没了。
铁皮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像一张黑洞洞的嘴。
那股腥甜味,就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
浓得有些呛人。
李剑星站在缺口处。
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气温的冷。
是一种阴冷。
像是有人拿着冰块贴在你的后脖颈上。
这地方,阴气很重。
他钻进了围挡。
里面是一片废墟,黑乎乎的断壁残垣,依稀能看出当年这里的建筑规模不小。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在月光下,这些草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果然。
这里的土质变了,被毒物浸泡过。
李剑星没开手电筒。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适应得很快。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脚下是碎砖烂瓦,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冲。
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停尸房,里面还摆满了正在发酵的中药。
突然。
李剑星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堵还没完全倒塌的石墙上。
这面墙藏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后面。
墙体焦黑,显然是被大火烧过。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石料的考究。
是上好的汉白玉。
这种规格的建材,二十年前,没几个人用得起。
李剑星走近了几步。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墙面。
粗糙。
坑洼。
但在这些烧痕之下,似乎有些线条。
李剑星皱了皱眉。
他拿出手机,调低了亮度,打开了闪光灯,微弱的光束照在墙面上。
那是刻痕。
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小孩子拿着石头乱画的,或者是大火烧裂的纹路。
换做别人,看一眼就走了。
但李剑星没有动,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的手指顺着那些线条缓缓移动。
一道。
两道。
三道。
这些线条连接起来,在他脑海里构建出了一幅图。
这不是乱画的。
这是一幅人体经络图。
而且,不是普通的经络图。
那些线条的走势,极其刁钻,违背常理。
普通的针灸,讲究顺势而为。
但这图上的走势,却是逆流而上,截脉断气。
这是一种极为霸道的运针手法。
李剑星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山上的时候,爷爷曾经给过他一本残卷。
那残卷只有下半部。
上半部被人撕去了。
而爷爷教他的那一套“鬼门十三针”,其实并不完整。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能够起死回生、逆转阴阳的核心心法。
现在。
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石墙上的一道深痕。
这一笔,从“天突”直刺“鸠尾”。
险之又险。
但在残卷里,这正是缺失的那一环!
李剑星死死地盯着墙面。
尽管墙体已经损毁了大半,很多线条都断了。
但他看得懂。
这就好比一个书法家,哪怕只看到几个残缺的笔画,也能认出那是王羲之的真迹。
这墙上刻的,正是他那一门古武医术的总纲!
这废墟……
到底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传之秘刻在墙上?
而且看这痕迹,不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或者是极度绝望的时候,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
那是何等的指力?
又是何等的悲愤?
李剑星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大火冲天。
一个男人背靠着这面墙,浑身是血。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手指在墙上飞快地刻画着,指尖血肉模糊,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这身绝学留下来。
留给谁?
李剑星猛地睁开眼。
一股热流从丹田直冲脑门。
爷爷捡到他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块玉佩。
而那玉佩上的纹路,和这墙角的一个残缺符号,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
“谁在那?!”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接着是一束强光手电照了过来。
李剑星反应极快。
他瞬间灭掉手机灯光,身体像一只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窜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脚步声杂乱。
两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走了过来。
手里拿着强光手电,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妈的,刚才明明看见有光。”
“是不是你看花眼了?”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谁大半夜来这儿找晦气。”
“小心点好,上面交代了,这几天要把这块地翻一遍,找那个东西。”
“知道了,真晦气,一股死尸味儿。”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在附近转了一圈。
手电筒的光束好几次扫过李剑星藏身的地方。
但他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仿佛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那几个人在废墟里翻找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找什么特定的物件。
“行了,走吧,再去那边看看。”
等脚步声走远了。
李剑星才缓缓从草丛里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