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语中的真实感太有分量了。
这分量,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安心,反而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勒出更深的不安与疑虑。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往事,细节清晰,逻辑连贯,情绪饱满。
她沉浸在叙述里,试图用这些具体的情节、生动的画面,来填充那个遥远世界的真实骨架,
向在座这些听众,证明它的存在,证明不是虚构,不是凭空捏造。
大厅里一片安静,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和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男人们静静地听着,无人打断,各自的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
黛柒并未察觉这微妙的变化,她还在试图提供更多看似琐碎却可能关键的线索,
来佐证自己世界的存在,证明自己并非无根浮萍。
“你身边那个一直跟着你的东西呢?”
裴晋忽然开口,黛柒一愣,思绪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个东西?”
“就是那个,”时傲接过话头,语气比裴晋更直接,目光紧紧锁住她,
“蓝色的,半透明的,有时候会飘在你身边,像个小幽灵一样的东西。它是什么?”
“!”
黛柒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震惊,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一下身体,眼睛睁得溜圆:
“你们能看见它?”
她现在震惊的重点,已经不是他们如何知道001的存在,而是他们竟然能看见,
按照001的说法,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裴晋和时傲都点了点头。
如果是时傲能看见,黛柒或许还能勉强理解,可之前001也含糊地提过,时傲身上也有着某种影响它运行的磁场能量,还说他们这些人很奇怪。
但裴晋可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001说主角是无法看见系统存在的,系统本身也会对主角产生某种排斥能量场。
她连忙将001当初的警告和关于能量磁场的说法,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众人。
随着她的讲述,许多被遗忘或忽略的细节也随之浮现。
“那个小幽灵是我的系统,它叫001。”
声音里带上怅惘解释道,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它并没有立刻出现,说是出了故障。它告诉我,每个被带到新世界的宿主都会绑定一个专属系统,而我是它的第一个宿主。”
“它的任务,或者说给我的任务,就是走完剧情,完成我这个角色的剧情,我就能回家了。”
“如果你在所谓的走剧情过程中,真的死了怎么办?回不去,岂不是白死?”
秦妄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惯有的、近乎刻薄的直白,
黛柒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她想到了另一件关键的事。
“我想起来了!”
她眼睛一亮,看向众人,
“001提到过,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步,我猜,可能我这里过了一年,对于我的世界来说,才过去一个星期?或者更短?”
她语气不太确定,但带着明显的希冀。
“它管那个真正绑架我的东西叫大总管。意思是,那个总管只负责筛选宿主、进行跨界绑定和投放,具体的引导和任务发放,是由我们各自的系统负责的。就像,一个总承包商和下面具体项目执行小组的关系?”
这番话信息量不小。
众人陷入短暂的沉思,消化着这些新概念。
“那照这么说,”
时权难得地主动开口,他停下摩挲下巴的动作,眉头微蹙,似乎在斟酌更精确的表述,
“除了我们这个世界,以及黛小姐的原生世界,还存在着其他像我们这样,被书写或构建出来的……嗯,小说世界?”
黛柒也从未听001详细提起过,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那现在那个001呢?”严钊追问,
“怎么没见你再把它呼唤出来?它既然是你的系统,总该为你提供持续的引导或信息。”
黛柒脸上掠过一丝黯淡和无奈:
“我也很久没有感知到它了。我尝试过很多次,在脑子里呼唤它,但它始终都杳无音信。”
她之前一直刻意不去深想这件事,此刻被问起,那种被独自抛在陌生世界的无助感又隐隐浮现。
“那这个情况,还真是不妙。”
莫以澈沉吟道,
“这么说,你从一开始被投放至此,包括你最初被绑架的时候,你所绑定的系统就已经处于故障状态了?它没能提供应有的初始引导和保障?”
“对的。”
黛柒肯定着,并且毫不客气地点评道,
“它好笨的,我也不知道它的用处是什么啊。”
“很多信息都是它后来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地告诉我的,而且很多地方它也说得语焉不详。”
“这是什么鬼操作?”
秦末临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解,
“将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强行带走,投入一个所谓的小说世界,就为了让她去走剧情?那既然如此,那个背后的大总管能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自然无解。
傅闻璟的目光从沉思中抬起,落在黛柒脸上:
“城郊道山上,隐居着一位颇有些玄通的老先生,据说能观气运,辨阴阳。如果可以,下午我们就带你走一趟,拜访一下那位。”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黛柒一眼,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你所言非虚,你的魂魄并非此界原生,那他或许能看出来。”
“如果,”他话锋一转,“真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懂。
如果黛柒的魂魄真的来自异界,那么许多事情的性质将彻底改变。
如果不是,那她所有的叙述,都可能需要被重新评估。
黛柒迎上他的目光,说实话,她心里倒没有太多所谓的波澜。
是与不是,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需要被确认的事实,而非一个关乎身份或归属的判决。
她所求的,无非是一个答案,一条回家的路,或者至少一个明白。
这群男人,无论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
至少此刻,他们愿意为她这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话奔波求证,动用他们的人脉和力量去探寻那个可能存在的门路。
这对于她一个孤身落入此界的炮灰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助力了。
她一个人,拿什么去对抗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随意摆布命运的规则和系统。
有这些命硬、心思深、且掌控着实权的男人们在前方为她扛着、探着路,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