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旭还记得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大概意思是指，睡眠就是一张短期的死亡体验卡。
如果死亡真的有这么平静就好了。
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惨白的墙面，鼻尖充斥着很淡的消毒水味，直到眼睛干涩到极限，有生理性泪水泛出，云旭才缓缓阖上。
莫逢春原本在无聊地看着系统转化那颗珠子，注意到云旭醒来，便主动跟他搭了话。
“好些了吗？”
听到这道声音，云旭迟钝的脑袋缓缓运行，他侧眸看向身侧，望见从窗边走过来的莫逢春，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毕竟，他跟莫逢春不怎么熟悉，而且，那群人把他关进废弃校舍的事，也不可能有人及时赶到。
想必是那些人怕闹大，出了人命，事后又找了回来，把他送去了医院。
反正，这种事情，他经历过许多次，就像是陷入了什么难以打破的怪圈。
有时候云旭也在想，他是不是天生命贱，不然，为什么这些人只逮着他不放，乐于折磨践踏他的一切，却又总是留着他的烂命。
云旭不是没做过这种类似的梦中梦，比如现实太痛苦的时候，梦境就像是出于安慰他的功能，为他编织出短暂的美好片段。
梦里，他没有怀揣着希望来到维雅，他选了个不错的公立大学，姥姥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就算生活拮据些，他也能活得自由而有尊严。
就像所有平凡而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这些梦总是轻轻触碰就碎掉了，像是夏日里的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着斑斓的光，却在下一瞬就破裂。
云旭侧着脑袋，望着莫逢春，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在想，为什么这次的美梦里，没有姥姥，而是只见过一次的莫逢春。
或许是因为他太痛苦了，痛苦到在孟家看到莫逢春帮孟琪对抗孟烨后，他无法自控地记恨上了曾经同情过他的孟琪，甚至还妄想着自己也能被莫逢春救助。
她说她是个麻烦，她说她还是会帮他。
就是这两句话，让他有了期待，让他开始幻想自己的未来是不是真的会变得不同。
可是没有。
自孟家告别之后，他没能先等来莫逢春的电话和联系，等来的是那群人变本加厉地欺凌。
布满灰尘的荒凉校舍，血腥残忍的凌虐手段，他被狞笑着的男男女女塞进了一块又一块带着血的生肉。
被迫咀嚼的恶心和反胃感，无法反抗的崩溃和无助，那些人的脸扭曲黑暗，他吃了满嘴的腥臭，抠着喉咙持续呕吐。
于是，那些人嫌弃地后退，开始对他拳打脚踢，有好多好多双手来扒他的衣服，戏谑地扇打，百无聊赖地评头论足，说他这样瘦弱难看的身体，是怎么勾引到那么多人的。
有一部分人兴致勃勃地想要强迫他，说要试试他的身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让人沉迷的地方，但另外一方却害怕事情暴露，被孟烨那群人报复，一群人争执许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当时的云旭连疼都感受不到了，他的灵魂仿佛在冷静地俯瞰这团身躯，不论对方遭受了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云旭的眼睛很黑，投不进丝毫光亮，眼下还泛着青紫，看起来憔悴虚弱，却又透露出一股毫无人气的鬼气。
莫逢春很熟悉这种目光，她被莫宇业家暴，而无法反抗的那些年，有许多次，都会在镜子里看到这双黝黑空洞的眼睛。
那时，意识到自己出了什么问题的莫逢春，翻看了相关书籍，就早早理解了心理学中的某个概念——解离。
现实太过痛苦，因为没办法立刻逃离，大脑处于保护机制，对创伤和高压的一种暂时隔离。
比如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再比如，对喜怒哀乐等情绪的感知变得迟钝，整个人平静到了极点，甚至也可以称之为麻木。
人被逼到走投无路，就会连反抗的欲望都没有了，情绪毫无波澜，连恨意都难以滋生苏醒。
这样的状态，又怎么能去报仇？
为了避免影响事先定好的计划，莫逢春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唤醒云旭的情感。
“你在想什么？”
她又开始向沉默不语的云旭搭话，这一次云旭回应了她。
“…在想你为什么在我的梦里。”
或许是因为先前呕吐得太过严重，云旭的声音竟然比生病的俞松还要沙哑。
“以前，我只会看到姥姥。”
莫逢春起身，给云旭倒了杯蜂蜜水，拉起云旭垂在身侧的手，让他握住这杯温水。
“因为这不是梦。”
不是梦。
手里的玻璃杯触感鲜明，云旭不自觉握紧了些，他望着莫逢春未曾来得及收回的手，小指压住了她的手指。
“我分不清了。”
他说。
有时候，梦境也总是真实到可怕，这个梦结束之后，就是下一个毫无逻辑的梦，一个连一个，人就像是从高楼坠落，怎么都撞不到地面，毫无实感。
云旭的体温比莫逢春还低一些，他的手上有不少结痂的擦伤，以及零星分布的淤青。
“你打我一巴掌，我就能认清楚了。”
“我不会打你。”
莫逢春望进他的眼睛，不再跟他纠缠这个所谓的梦境还是现实的难题，而是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刚醒，把蜂蜜水喝了再聊。”
云旭望着两人接触的手指，眼睫轻颤，半晌没有说话，好一会儿，他抬起左手，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用得力气很大，就连这只手里握着的蜂蜜水都洒出了些许，莫逢春甚至来不及阻拦他。
云旭的骨相很漂亮，薄薄的脸皮裹在脸上，如此突兀且严重的自虐行为，他就像喝水吃饭那样做的格外简单寻常，那半张脸很快就红肿起来。
“好疼。”
面颊发烫，甚至能感受到不舒服的肿胀，云旭用手背碰了碰，面上却毫无波澜。
“真的不是梦。”
他呢喃地自言自语，这才逐渐接受身侧的人，是真实的莫逢春这个事实。
“你为什么在这里？”
云旭没有喝水，他此时的声音干涩难听，却毫不在意自己的状态，而是更想不明白莫逢春为什么会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