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国,九州岛,萨摩藩。
深秋的鹿儿岛湾,海色沉郁。鹿儿岛城主郭高橹的阴影,笼罩着下方略显局促的城下町。
萨摩藩,踞九州倭国九州岛西南,领有萨摩、大隅两国及日向诸县,表高七十七万石,实则暗藏百万石之资,为江户幕府体制下的外样大名之首。
其境内多山地少平原,民风彪悍尚武,世代由岛津氏掌控,此时藩内总人口约三十五万,常备武士及足轻合计一万五千余人。
虽兵力不及德川大名,却凭借境内丰富的萨摩铜山与长期的对外贸易,萨摩藩的财政与军备在西南诸藩中仍属翘楚,亦是少数敢暗中抵触幕府的雄藩。
这一日,萨摩藩的藩厅(首府),鹿儿岛城的外廓城门处,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打破了町中的寻常喧嚣。
一行数十骑不疾不徐地驰来,为首者身着大明青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沉毅,正是被朱由校亲命主持倭国诸事的卢司南。
他身后随从皆是精悍的锦衣卫,个个身形比本地倭人高大半截,身着深青色箭袖劲装,腰佩雁翎刀,头戴网巾束发,步履铿锵。
那种轩昂气度,与街上那些剃着半月形“月代头”、身形矮小、见到贵人便下意识躬身避让的倭人武士相比,宛如云泥之别。
卢司南策马缓行于城下町的街道,目光所及,只见一些町屋与武家屋敷明显模仿唐风明制。
屋顶低矮压抑,失了原有的舒展大气,仿造的斗拱构件繁复笨拙,白壁土墙看似整洁,却用料粗糙,细节处尽显寒酸局促。
一切的努力,都像是资质平庸的匠人用拙劣笔法临摹名家真迹,形似而神失,反而透着一种源自岛国根底的“小家子气”。
“大人,”护卫在侧的锦衣卫千户卫琅策马贴近半步,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半年来,咱们也算踏遍了倭国几处所谓的"雄城",可每次见到这般东施效颦的街景,还是觉得滑稽可笑。
这帮倭人,房屋形制、衣冠礼仪,样样皆抄自我中华,却只得其皮相,学不来半分泱泱气度。”
卢司南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倭人仰慕中华,源起千年。自白江口一役,大唐水师焚其舟舰四百余艘,烈焰照海,彼辈便知陆海皆非中华之敌。”
“自此千年,遣唐使、留学僧不绝于海道,典章制度、衣冠建筑、文字礼仪,皆竭力仿效,恨不得将神州一切都搬回这四岛偏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街角躬身侍立的倭人武士,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然,器可仿,制可搬,这文明底蕴与开阖气度,却是偷不去、买不来的。其国小地狭,民智未开,器量窄陋,邯郸学步,徒惹人笑。”
“此辈向来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受我中华恩惠百千年,却从无感恩之心,弱则卑辞屈膝、窃学效仿,强则狼子野心、寇边犯境。
昔日倭寇扰我海疆,今日萨摩侵我藩属,皆藏此等反复无常的狼性。看似谨守礼仪,实则包藏祸心,从来只懂趋利避害,全无君臣道义可言。”
“便如此城此屋,纵有三分唐风明韵勉强附丽,内里格局算计,仍是倭奴的狭隘与僭越,终究是沐猴而冠,难掩禽兽之质,难登大雅之堂。”
周围的锦衣卫闻言,胸膛都不由自主地挺高了几分,目光扫过那些躬身避让的町民与武士时,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
正如大人所言,对这等畏威而不怀德之辈,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
“大人所言极是。”卫琅点头,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
“只是,这岛津氏盘踞九州多年,也是倭国一方强藩,真能甘心听我天朝号令,举反旗对抗德川幕府?”
卢司南步履未停,眼神深邃:“时也,势也,此事由不得他们,冯大人已在长州与毛利氏谈妥了,九州肥前、肥后诸藩,见风使舵者亦不在少数。”
“更何况,登莱水师沈总兵已在威海卫磨刀霍霍,自萨摩接受我大明粮秣军械那日起,他们便已没了退路。”
“可不是嘛!”卫琅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瞅着福建、广东水师的弟兄们在南洋劈波斩浪,剿海匪、开商埠、收关税,打得红毛番鬼哭狼嚎,那是何等的威风”
“就剩登莱水师蹲在山东干瞪眼,看着同僚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几口,沈总兵不急,下面的儿郎们也急了。”
他稍作迟疑,又问道:“不过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以我大明如今水师之强,陛下若真想惩戒倭国,何不直接发大军跨海东征,犁庭扫穴,岂不痛快?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扶持岛津、毛利这些藩主?”
卢司南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只知兵威,不知王道。倭国虽桀骜,名义上曾受天朝册封,若无端大兴刀兵,虽可一战而胜,却恐令朝鲜、安南等藩属人人自危,疑我大明恃强凌弱,动摇朝贡体系根基,此非上策。”
“德川幕府实行暴政,苛待外藩,其国内早已怨声载道,人心离散,尤其外样大名,苦其久矣。若是倭人有人举"尊王讨幕"之旗,请上国派兵主持公道。
——那便是应藩属之义请,行吊民伐罪之天道,名正而言顺,事半功倍。”
卫琅恍然大悟,抱拳道:“末将明白了!”
谈笑间,一行人已至内城门前。
一位身着深蓝色无地羽织、腰佩大小两刀的年轻倭人贵族,早已率领数名身着“裃”服的侧近众在此躬身等候。
见卢司南下马,他立即上前两步,以手触地,深深鞠躬,用略显生硬却清晰的汉话说道:
“尊贵的明国上官,鄙人岛津光久,萨摩藩世子,奉家父之命在此恭迎大驾。因江户"目付"与诸藩密探耳目众多,家父为免波及上官,招致不便,不得不于本丸御殿内静候,万望上官海涵。”
“世子不必多礼,情势所迫,本使知晓。前头带路吧。”卢司南坦然受礼,语气平淡,抬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