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本丸御殿的深处。
萨摩藩主岛津忠恒与其同母弟、担任笔头家老要职的岛津忠清,正隔着一方黑漆小案对坐,气氛凝重。
角落里一枚九谷烧香炉吐着细细青烟,却驱不散殿内的压抑。
“兄长,”岛津忠清身体前倾,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
“如此公然接待明使,万一走漏风声,被江户"大目付"那无孔不入的耳目侦知,必以"私通外国"论罪!
“德川秀忠去年刚颁《锁国令》,严禁一切外船往来,违者切腹!我萨摩虽远在九州,幕府派驻的远国奉行仍在,如何能避得过监察?”
作为“外样大名”之首,萨摩藩自关原战败后,便始终是德川幕府的眼中钉,表面上保留了领地,实则打压无所不用其极,萨摩藩数十年来可以说是如履薄冰。
每年一次的“参觐交代”,耗费巨万,如同缓慢的放血;动辄还被课以木曾川治水等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稍有不慎,负责家老便被迫切腹谢罪,以平息幕府怒火。
幕府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时刻套在萨摩的脖颈上,缓缓收紧。
“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吗,忠清?”岛津忠恒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与戾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杯边缘,
“自从大明的水师彻底锁死了所有航道,所有前往倭国的商船,无论明人的船只、朝鲜的船,都要向明军缴纳重税或者直接被罚没。
以往那些绕过长崎,偷偷来萨摩贸易的葡萄牙人、荷兰人,已经快半年不见踪影了!”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没有这些海贸的利润,萨摩靠什么养活岛津家的家臣和武士?靠那些贫瘠山地产出的稻米吗?
“你知道的,德川幕府为了填补财政,对诸藩特别是我们这些外样大名课以重税,将大量的粮食收归江户,大阪,乃至西海道的许多大名,已经出现粮荒了!”
“若不是这位卢大人默许,有几艘挂着特殊旗号的大明商船,运来一些粮食和军械,你以为我们还能安然坐在这里吗?恐怕城内早已一揆四起了,武士们饿着肚子,要用手中的刀来向我们要说法了!”
岛津忠清喉结滚动,艰涩地道:“可我们换来那些粮食和武器的白银、铜,几乎是藩库最后的储备了……萨摩铜山的产出,这半年大半都流入了明人的口袋。”
“白银?铜?”岛津忠恒发出一声嗤笑,“江户德川家没有堆成山的金银吗?可德川将军能用他的白银从明人那里买到一粒米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受伤的野兽般死死盯着弟弟,“现在能决定岛津家族有没有饭吃的,不是江户的德川家族,而是那位大明皇帝!明人现在给的,也不是什么平等的交易,而是让我们苟延残喘的饵食,而我们,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赤裸裸的话,让殿内陷入死寂。
正在此时,一名侍从在门外伏地高声禀报:“御前!光久若殿已引领明国天使,过了二之丸,即将抵达御殿玄关!”
岛津忠恒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纹付羽织,瞬间恢复了藩主的威严:
“走吧。去见这位上国天使。记住,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萨摩与岛津一族的存续,高于一切,高于你我的性命与荣辱。”
“嗨!”岛津忠清与其余家老重重顿首。
而另一边,卢司南在岛津光久的带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廊桥与庭院,来到萨摩藩的所谓本丸御殿之内。
刚踏入殿门,便见岛津忠恒带着岛津忠清及几位家老快步迎了上来,皆是躬身行之礼,姿态颇为谦卑。
侍立卢司南身侧的锦衣卫千户卫琅,见此情景,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入城时卢大人对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的评价,心中不由冷笑。
这帮倭人,表面礼节做得如此周全谦卑,仿佛真是慕化王道的顺民,可谁能想到他们背地里藏着的却是反复无常的算计?这般恭顺,反而更让人心生警惕。
“上国天使驾临萨摩,萨摩小藩不胜惶恐荣宠。”岛津忠恒以流利得多的大明官话说道,“未能出迎至城外,慢待之罪,唯乞天使宽宥。”
“岛津藩主不必多礼。”卢司南坦然受了岛津忠恒的全礼,才虚抬右手,目光扫过众人,“本使此番登门,所为乃军国要务,非为虚礼,一切从简即可。”
“是是是,天使胸襟如海,下邦感激涕零!快里面请!”
岛津忠恒连忙侧身引路,将卢司南请至主位旁的客座坐下,自己则在下首主位相陪,姿态摆放得极低,全然不似一方雄藩之主。
少顷,便有身着“小袖”吴服的小姓恭敬奉上茶盏。
茶碗是萨摩藩引以为傲的“沈寿官”窑黑乐茶碗,造型古拙,釉色深沉,茶汤清亮,热气袅袅间带着一丝淡雅香气。
岛津忠恒亲自为卢司南递过茶碗,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
“此乃本藩雾岛山麓初摘新叶所制,粗野之味,不敢称茶,仅以此薄露,请天使品鉴。”
卢司南接过茶碗,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淡淡说道:“茶道,源出华夏,肇于神农,兴于唐宋,陆羽著经而天下知。倭国遣唐使学得煎茶之法,在贵国衍生出诸多仪轨。只是......”
他轻轻将茶碗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器物之形可仿,礼仪之式可学,然其中"和敬清寂"背后所需的海纳百川之胸怀、恪守本分之纲常,贵国数百年来下克上成风,弑主篡位寻常,恐怕难得真谛。”
“犹如这建筑、这茶碗,形似而已,内在精神,早已南辕北辙。岛国格局,终究难脱窠臼。”
一番话,借茶喻国,绵里藏针。
直指日本战国以来礼崩乐坏、以下犯上的历史,更是影射其侵略朝鲜、袭扰大明的无道与僭越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