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讨论会,气氛有些不同。
赵四没有先说话,而是让每个人在白板上写下自己对“天河”未来三年的想象。
年轻人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放开了,字写得又大又用力。
“每个县城都有终端站!”
“农民能查气象和农技!”
“学生能远程听课!”
“医院能共享X光片!”
白板很快写满了。
那些字迹交叠在一起,有些地方擦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连接,像一张思维的地图。
时代局限了他们的世界,但是没有局限他们的想象力。
赵四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最上方空白处,写了两个英文单词。
COUterAidedDeSign。
“CAD。”他转过身,“计算机辅助设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轻人学过英文,知道这些词的意思,但他们从未把这些词和自己的工作联系起来。
“我们现在用“天河”传设计图纸,”赵四用粉笔点了点白板上“昆仑基地改图纸”那一项。
“但图纸还是人用手画的。如果有一天,设计师不是用笔和尺,而是用计算机来画图呢?”
他走到窗边,指着院子里那台手摇计算机:“不是用它算数,而是用它生成图形。”
“设计师输入几个参数,计算机就能自动画出标准的三视图。”
“设计师改一个尺寸,所有相关尺寸自动更新。设计师转动一个视角,屏幕上的三维模型跟着旋转。”
他描述的画面太具体了,像亲眼见过一样。
年轻人听得入神,林雪甚至无意识地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她在尝试想象那个界面。
“但这需要什么?”赵四问,“首先需要能显示图形的终端,不只是显示字符。其次需要能处理图形的计算机,算力要足够。”
“还需要,一种能让设计师和计算机对话的方式,不是打命令,而是更直观的,比如用一支笔在屏幕上画。”
陈启明喃喃道:“就像用笔在纸上画,但纸是荧光的,笔是电子的?”
“对。”赵四走回白板前,在CAD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从“传输”到“创造”的一步。我们现在能把别人创造的东西传过去,将来,我们要让人直接在数字世界里创造。”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我们下一阶段的目标……”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赵四猛地扶住桌沿。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白板上的字迹扭曲变形,年轻人的脸模糊成色块,炉火的光拉成长长的金色丝线。
耳朵里响起蜂鸣,由弱变强,最后充斥整个听觉。
“赵总工!”有人惊呼。
他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意识像被抽离,向着某个深处坠落。
下坠过程中,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
那声音很熟悉,是系统离线时的语气,但多了一丝欣慰?
【检测到文明认知临界点突破】
【信息协作网络雏形已确认】
【知识扩散效率符合预期】
【系统重启……重启完成】
眼前突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会议室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的光幕,在视野中央展开。
光幕上浮现出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但他就是能看懂。
【阶段性任务更新】
【任务代号:信息启蒙】
【目标:推动建立首个“计算机辅助设计(CAD)实验平台”】
【时限:三年】
【奖励预览:图形显示与交互基础技术包】
文字下方,还有简短的说明:【从被动传输到主动创造的跃迁,是文明信息处理能力的关键节点。】
【该平台将作为种子,催生数字化设计、仿真分析、虚拟制造等全新工作范式。】
赵四想说话,想问“你不是离线了吗”,但发不出声音。
光幕似乎感知到他的疑惑,文字变化。
【系统从未真正离线。转为后台观测模式,待关键认知节点触发时介入。】
【宿主已引领文明突破“信息隔离”,现需迈向“信息创造”。】
更多的图像开始浮现,不是具体的图纸,而是概念性的示意图。
阴极射线管上跳跃的绿色光点,慢慢连成线条;
一支笔状的设备在平板上移动,屏幕上的图形随之变化;
三维模型在虚拟空间旋转,剖面图自动生成……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却深深烙进赵四的脑海。
不是详细的技术资料,而是一种“方向感”,一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笃定。
【技术包将在任务启动后逐步释放】
【记住:工具的意义在于解放创造力】
【祝顺利】
光幕开始淡去。
眩晕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听觉先恢复。
他听见炉火的噼啪声,听见窗外风雪声,听见年轻人焦急的呼唤:
“赵总工!赵总工您怎么了?”
赵四睁开眼。
他仍扶着桌子,陈启明和林雪一左一右搀着他,其他人围成一圈,脸上满是担忧。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突然头晕。”
“您脸色好白。”林雪快哭出来了,“我去倒热水!”
“真没事。”赵四直起身,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重新看向白板,看向那行“COUterAidedDeSign”,此刻这几个字母在他眼里有了重量。
那不是随便写下的目标,而是一个被赋予使命的路标。
“刚才说到哪了?”他尽量让语气平静。
“说到……下一阶段目标。”张卫东小声说。
“对。”赵四拿起粉笔,在CAD下面划了第二道线,然后写下:三年。
“三年内,我们要建立起中国第一个计算机辅助设计实验平台。”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是“天河”从传输网络向创造工具的升级,也是微电子芯片从计算单元向图形处理能力的拓展。”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这个目标太大了,大得让人有些畏惧。
赵四看懂了他们的表情。
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难?”
没人说话。
“那就对了。”赵四笑了,“不难的事,不值得做。”
“三年前我们说要建“天河”时,有人信吗?”
“两年前我们说要搞卫星中继时,有人信吗?”
“现在,芯片出来了,网络通了,我们要再往上走一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雪片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燥热。
“小陈,”他背对着大家说,“你负责调研图形显示技术,重点是阴极射线管的应用可能性。”
“林雪,你研究人机交互,想想除了键盘,还能用什么方式向计算机输入图形指令。”
“张卫东,你对接上海学组,把我们这个新目标的需求转化成芯片设计参数。”
任务一个个分配下去,像棋手落子。
年轻人的眼神从茫然渐渐变得坚定,他们习惯了赵四这种风格。
不解释为什么能做到,只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那您呢,赵总工?”陈启明问。
赵四关上窗,转过身。
炉火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去写报告。”他说,“向上面要资源,要人,要政策。”
“还要给老陆回信,告诉他,芯片的下一个方向,是图形。”
散会后,赵四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钢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1972年1月5日,雪。新任务:【信息启蒙】。目标:CAD实验平台。时限:三年。”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更远处,燕山山脉隐没在夜色里,只显出黝黑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赵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红星轧钢厂时,周师傅教他看图纸时说的一句话。
“再复杂的机器,也是从一根线开始画的。”
现在,他们要画一根新的线了。
这根线不在纸上,而在发光屏幕上;
不用铅笔,而用电信号;
不只是一个零件的轮廓,而是一个完整的设计思维的数字映射。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但眼睛很快适应了。
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给屋里的一切蒙上淡淡的蓝辉。
赵四轻轻摸了摸冰凉的机身,低声说:“老伙计,我们要开始新的故事了。”
风声在窗外呜咽,像是在回应。
而千里之外的上海,陆振华此刻应该也在灯下,读着他即将寄出的信,想象着芯片如何点亮屏幕上的第一根线条。
这根线,将从这里,从上海,从北京,从无数个不眠的夜晚里,开始生长。
终将长成一片新的疆域。
在那里,创造本身,将被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