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第二封信在一个飘着小雪的早晨抵达。
这次不是电报,而是厚厚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四在气象站门口签收时,邮递员特意叮嘱。
“上海来的,挂号加急,路上走了四天。听说南方也下雪了,铁路不好走。”
信封上陆振华的笔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急迫。
赵四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拿着它走到会议室,在炉子边烤了烤手,等指尖的冻僵感消退,才用小刀沿着封口小心划开。
里面滑出来的不只是信纸。
首先是一张八寸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测试台的特写。
示波器屏幕上,那道代表时钟信号的方波稳定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每个上升沿都锋利如刀。
照片边缘露出一只年轻人的手,正握着探针点在芯片引脚上。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处有洗不掉的松香渍。
然后是一沓数据记录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数字和波形草图。
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涂抹,能看出记录者的犹豫和求证。
赵四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第七次重复测试,结果一致。小杨,71.12.29,凌晨3:20。”
最后才是陆振华的信。
足足八页,钢笔字写得很密,有些地方力透纸背,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老赵,数据你都看到了。”
“孩子们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吃住在车间,把芯片的每一个参数都测了十遍以上。”
“他们说要“对自己的孩子负责”,是,他们管这芯片叫“孩子”。
“我最高兴的不是数据漂亮,而是他们真的懂了。”
“昨晚小杨拿着测试报告来找我,指着时钟抖动那0.2纳秒的偏差说。”
““陆老师,我觉得不是噪声问题,是电源滤波电容的ESR值偏大,导致供电纹波在特定频率有个小尖峰。””
“她才二十一岁啊,三年前连示波器都不会用。”
“你说得对,基础打牢了,楼才能盖高。”
“现在我们有了这块六十四门芯片,年轻人们已经开始讨论下一块该做什么。”
“有人想挑战一百二十八门,有人想改进可编程的灵活性,还有人……”
“提到了你三年前说的“专用指令处理器”。
“老赵,芯片出来了,下一步怎么走?等你指方向。”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客套的结尾,没有署名,就像两个老友面对面说话,说到关键处突然停下,等对方接话。
赵四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炉火的光跳跃着,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纱。
方向。
陆振华问他要方向。
气象站的年轻人也在等方向。
医疗数据库的架构讨论已经深入到数据字段该用几位编码、查询索引该怎么建立。
而所有这些构想要落地,都需要更强大的工具。
他突然想起系统离线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当你们需要时,我会在。”
需要什么?
需要一张地图?
一个路标?
还是……一个更高的视野?
“赵总工。”
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饭盒热粥。
“您还没吃早饭吧?林雪从家带来的,她妈熬的,说给您暖暖胃。”
赵四接过饭盒,铁的,很烫手。
揭开盖,白粥的热气混着红枣的甜香蒸腾起来,瞬间在眼镜片上蒙了层雾。
长期用眼,他也不得不带上了眼镜。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时,世界清晰得有些刺眼。
“小陈。”他舀起一勺粥,“你说,我们造“天河”,是为了什么?”
陈启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他在对面的凳子坐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为了……让信息跑得更快?让科研单位不用再靠人腿送资料?”
“那信息跑快了,然后呢?”
“然后……”年轻人挠挠头,“然后大家协作就更方便了,像这次昆仑基地改图纸那样。”
“再然后呢?”
陈启明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老实摇头:“我没想过那么远。”
赵四慢慢喝着粥。
粥很稠,红枣煮得烂烂的,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
他想起苏婉清熬粥的样子,总是守着锅,不停搅,怕糊底。
“我以前觉得,”他放下勺子,“技术是工具,是手段。”
“我们造飞机是为了保卫天空,建网络是为了连接孤岛。”
“但最近我总在想,也许技术不止于此。”
前世的赵四只是个资深钳工,他习惯了现代的一切,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窗外的雪忽然大了些,风卷着雪片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也许技术,”赵四看着那些飞舞的雪花,“是一种新的语言。”
“它能让人的思想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传递、生长。”
“就像文字出现后,人可以用书承载智慧。就像印刷术发明后,知识可以大规模复制。而现在……”
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陈启明却忽然接上了话:“而现在,我们可以用0和1,把智慧变成电信号,让它光速传播,还能在传播过程中被计算、被组合、被创造?”
赵四抬起头,看着年轻人。
陈启明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破壳。
不是顿悟,而是一种模糊的直觉,像晨雾里初现的山峦轮廓。
“你说得对。”赵四轻声说,“是创造。”
他把粥喝完,饭盒放在一边,重新摊开陆振华的信。
那些关于芯片参数的字句,此刻在他眼里有了不同的意味,那不只是技术指标,而是一把新钥匙的形状。
这把钥匙,将要打开的门后,不是现成的宝藏,而是一个空白的房间。
一个可以用0和1,自由创造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