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三年前的那一页。
上面是他当时画的草图。“可编程逻辑阵列概念图”,线条稚拙,标注密密麻麻。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待基础工艺成熟后,可尝试。预计需要三年以上。”
三年零四个月。
赵四合上本子,望向东南方向。
一千两百公里外,那座由旧仓库改建的车间里,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正躺在水泥地上沉睡。
他们脸上可能还沾着光刻胶的痕迹,手上可能有氢氟酸灼伤的小疤,但他们做出了中国第一块可编程逻辑芯片。
不,不只是“做出来”。
他们是真正理解了它。
从晶体管的工作原理,到版图布局的优化,再到工艺参数的匹配。
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用实验、失败、再实验趟出来的路。
所以今天这个成果,不是偶然的突破,而是必然的抵达。
“赵总工!”陈启明气喘吁吁跑上山坡,“上海又来电了!这次……这次附了测试波形图!”
赵四转身,看见年轻人手里挥动着一卷纸。
跑到近前时,陈启明眼睛发亮:“他们真的做出来了!”
“您看这个加法器的波形,进位延迟只有12纳秒!”
“还有这个……这是状态机的时序图,完全符合设计!”
图纸在雪地上摊开。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些手绘的波形曲线上,每一个上升沿、每一个下降沿,都干净利落,透着技术的美感。
“这是用什么设备测的?”赵四问。
“信里说了,是他们自己改装的示波器,把扫描速度提到了50MHZ。”
陈启明指着图纸角落的一行小字,“陆总工写:设备是土的,但数据是真的。”
赵四蹲下来,手指轻轻拂过图纸。
那些曲线在他眼里不只是电信号,而是一群人三年多的青春,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从零开始的跋涉。
“召集大家。”他站起来,“开会。”
会议室的煤炉烧得很旺,但没人觉得热。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烧着一团更大的火。
陆振华的详细信件在众人手中传阅,附带的测试数据、版图照片、甚至还有一张流片成功后拍的黑白合影。
十几个年轻人挤在测试台前,每个人脸上都是黑眼圈,但笑容灿烂得能照亮整个车间。
“这意味着……”张卫东声音发颤。
“我们设计终端时,可以用一块芯片代替几十块中小规模集成电路?”
“不止。”林雪抢过话,“这意味着控制逻辑可以现场更改!”
“今天这个终端用来查病历,明天改改配置,就能用来做教学演示!”
“功耗还低!”陈启明指着数据,“210毫瓦,如果用电池供电……”
年轻人七嘴八舌,越说越兴奋。
医疗数据库的构想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如果终端的核心控制芯片能压缩到这么小、这么省电、这么灵活,那么把它铺到全国基层,就不再是天方夜谭。
赵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讨论声稍歇,他才开口:“所以大家现在明白了。”
“我们在这里架天线、传数据,上海的同仁们在那边造芯片、打基础。”
“我们是一条河的上中下游。”
他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全国地图:“上游没水,中游修再好的渠道也没用。”
“现在上游的山泉开始涌出来了,我们中游要做的,是把渠道修得更宽、更稳,让水能流到更多需要它的地方。”
“那下游呢?”有人问。
“下游是应用。”
赵四转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是医疗数据库,是教育终端,是农业咨询系统……”
“是所有能让老百姓直接感受到技术温度的东西。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整条河打通。”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年轻人们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那些刚刚连起来的红线和节点,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时代的脉搏。
“赵总工。”陈启明站起来,很认真地说,“我想给上海学组写封信。”
“把我们医疗数据库的需求详细列出来,问问他们,如果要为这种终端专门优化芯片,需要什么参数。”
“我也写。”林雪举手,“我把数据压缩算法的计算量需求算出来。”
“我整理通信协议对时序的要求。”张卫东说。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四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想起三年前在上海,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围着他,问“赵老师,集成电路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
现在,两群相隔千里的年轻人,将要通过信件和电报,开始一场跨越山河的技术对话。
而这场对话的结果,可能会改变这个国家获取知识的方式。
“好。”他说,“今晚就写。我明天统一寄出去。”
散会后,赵四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蓝辉。
他想起系统离线前最后的话:“火种已播下,静待燎原。”
现在,第一簇火苗,在上海那间旧仓库改造的车间里,亮起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簇火,让它点燃更多的地方。
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从城市到乡村,从图纸上的波形,到病人床前的希望。
夜风吹过,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那是开往上海的夜班列车。
赵四轻轻关上房门,脚步声融进夜色里。
破壁的时刻,总是这样安静地来临。
没有礼炮,没有鲜花,只有一群年轻人在车间水泥地上的沉睡,和另一群年轻人在北方冬夜里的疾书。
但正是这样的时刻,在悄无声息中,撬动着历史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