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墨蓝。
赵四披着军大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拢住桌上一沓信纸。
那是苏婉清的医疗手册整理稿,他正在做数字化分类标记。
窗外传来扫院子的沙沙声,是母亲张氏在扫昨夜的雪。
钢笔尖在纸上停顿,赵四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向。
这个时间,上海微电子学组的无尘车间里应该还亮着灯。
他记得多年前去上海参加学组成立大会时,陆振华带他参观那个由旧仓库改建的车间。
地面刷了绿漆,墙壁贴着白瓷砖,简陋的层流工作台是自己焊的。
但那些年轻人穿上白大褂、戴上棉线手套时的郑重神情,像是要进圣殿。
“老赵,你得给我们指个方向。”
那天会议结束后,陆振华拉着他站在黄浦江边,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
“上面给的任务是攻关中小规模集成电路,可我心里没底……”
“国外的资料看不太到,看到了也像看天书。”
赵四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硅平面工艺、光刻对准、氧化扩散……”
“把每一道工序吃透。等基础牢了,我们再谈方向。”
他把“可编程逻辑”的概念藏在心里,没说出来。时候未到。
后来学组步入正轨,赵四便不再具体过问。
他只是偶尔收到进度简报,知道他们攻克了微米级光刻,知道他们做出了第一个十六门电路。
知道他们在没有进口掩模版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出了反向制版技术。
每次收到简报,赵四都会回一封简短的信,有时是几句鼓励,有时是一个技术细节的提醒。
比如“注意扩散炉的温度梯度”,或者“金属化层的应力可能导致开裂”。
他像园丁,远远地看着自己种下的树苗,不急着它开花,只盼它把根扎深。
“爸,您又一夜没睡?”
赵平安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心疼人。
他趿拉着棉鞋走到桌边,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这是妈妈的药方吗?”
“是。”赵四把儿子揽到身边,“爸爸在想办法,让这些药方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像电报那样?”
“比电报更厉害。”
赵四指着纸上画的简图,“将来啊,一个山村的大夫,坐在卫生所里,一按按钮,就能看到北京专家写的治疗方案。”
赵平安睁大眼睛:“就像……就像孙悟空的眼睛,能看到千里之外?”
赵四笑了:“对,就像火眼金睛。”
孩子还要再问,院子里传来邮递员的声音:“赵总工,加急电报!上海来的!”
赵四心里一跳。
这个时间来的加急电报……
他快步走出屋门。
天光微亮,雪地上邮递员的自行车轮印清晰可见。
接过电报时,他的手很稳,但拆封的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
电文很短,陆振华一贯的风格:“昨夜首次流片,基于你三年前提供的架构设想。”
“六十四门可编程逻辑电路,基本功能测试通过。虽粗陋,但路已通。详情后报。振华。”
雪落在电报纸上,瞬间融化,晕开一小片水渍。
赵四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北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烫。
三年前。
正是获得系统奖励那会儿,他给陆振华画过几张草图,解释什么叫“用硬件实现软件般的灵活性”。
当时老陆看得直摇头:“太超前了,眼下连稳定生产十个晶体管的芯片都吃力。”
但他还是把草图收下了,说:“我先收着,等孩子们把基础打牢了,再拿出来给他们开眼界。”
没想到,他们不仅打开了眼界,还真的把它做出来了。
“爸?”赵平安扒着门框,小声问,“是好消息吗?”
赵四转过身,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蹲下来平视儿子。
“是很好的消息。上海的叔叔阿姨们,造出了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比火眼金睛还厉害?”
“它是火眼金睛的……”赵四想了想,“是火眼金睛能炼成的基础。”
孩子似懂非懂,但看见父亲眼里的光,也跟着笑起来。
一整天,赵四都有些心神不宁。
在气象站开会讨论医疗数据库架构时,他会突然走神,想起上海车间里那些年轻技术员的脸。
三年前他去时,有个叫小杨的姑娘才十八岁,因为操作扩散炉时温度超标了五度,蹲在车间外面哭。
他走过去说:“知道为什么差五度吗?”
姑娘抽泣着摇头。
“因为热电偶的安装位置偏了两毫米。”
赵四指给她看,“热传导有梯度,这两毫米在炉口就是五度。”
“下次装的时候,用游标卡尺量准了。”
后来他收到陆振华的信,说小杨现在成了组里最较真的人,每个零件安装都要量三遍。
“赵总工?”
林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病历数据的存储格式,您觉得是固定长度好,还是可变长度好?”
赵四定了定神:“可变长度。但要在开头加一个标识段,说明后续数据的结构。这样既节省空间,又保持扩展性。”
会议继续。
年轻人争论得很热烈,医疗数据库的构想像一块磁石,把他们这些日子里积累的网络技术、编码知识、系统设计思维全都吸附过来,开始凝结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但赵四心里清楚,所有这些构想要落地,最终都要落到那个最基础的物理层上。
芯片。
没有廉价可靠的芯片,终端设备就只能是昂贵的实验品,无法铺到成千上万个公社卫生所。
没有足够算力的芯片,数据库的查询和检索就会慢如蜗牛,失去实用价值。
没有低功耗的芯片,那些偏远无电的地区就无法使用。
芯片,芯片,芯片。
这个他从系统那里提前窥见、又小心翼翼播下种子的领域,现在终于冒出了第一株嫩芽。
下午三点,第二封电报来了。
这次是陆振华亲自口述,由报务员转成长文:“流片详细数据已出。”
“六十四门电路中五十五门功能完好,最大时钟频率500KHZ,功耗210”
“已实现四种逻辑配置测试:两位加法、四位移位寄存器、简单状态机、七段数码管译码器。”
“年轻人们彻夜未眠,此刻都在车间地上睡着了。”
“老赵,我们做到了你三年前画在纸上的东西。”
赵四读完,一个人走到气象站后面的小山坡上。
雪已经停了,夕阳正在西沉,把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更远处是连绵的燕山山脉,在暮色中显出黛青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