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华的回信在腊月二十那天到了。
信很厚,但这次赵四没有立刻拆开。
他把信封放在书桌左上角,那里已经摞着三封待处理的信件。
一封是工业部关于“天河工程阶段评审”的通知,一封是昆仑基地楚怀远寄来的新年问候。
还有一封……是清华大学校长办公室的邀请函。
邀请函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红的封皮,烫金的校徽,内页用端庄的楷书写着。
“特邀赵明同志于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五日莅临我校,做“信息技术发展前沿”专题报告,并与师生交流。”
落款处是亲笔签名,还盖了校印。
赵四盯着那封邀请函看了很久。清华园,他两辈子都没去过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请他去“做报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合院里传来过来带平安的母亲张氏和邻居聊天的声音,说的是年货准备。
今年供应比往年好些,能买到带鱼和冻柿子。
赵平安在隔壁屋子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但听得出认真。
赵四终于拆开陆振华的信。
开头是意料之中的激动:“老赵,你的信我反复看了五遍。”
“图形!对,就该是图形!孩子们听到这个方向,眼睛都亮了。”
“小杨立刻开始查资料,说国外已经有“矢量显示器”的概念,用阴极射线管控制电子束偏转,可以画直线……”
接着是大段的技术讨论:芯片需要增加哪些指令集来支持图形计算,内存带宽要达到什么标准,时序控制要怎么优化。
陆振华甚至还画了个简单的框图,那是图形处理单元的雏形,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信的最后一页,笔迹变得温和:“老赵,听闻你要去清华做报告了吧?”
“替我向母校问好。我是五三届的,电机系。”
“那时候我们做实验用的还是电子管,一个放大器有暖水瓶那么大。”
“现在我的学生在研究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时代真的在变。”
赵四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邻居家的窗子陆续亮起灯火,橙黄的一片,在冬夜里格外温暖。
他想起陆振华说的“五三届”,那批人是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大学生。
他们毕业时正赶上“向科学进军”的口号,很多人一头扎进戈壁滩、深山沟,一扎就是一辈子。
楚怀远也是那一代的,从美国回来时带了一箱子资料,后来在昆仑山一待八年。
而现在,轮到他了。
他不是去戈壁滩,也不是去深山沟,他要去大学讲堂,要把这些年摸爬滚打出来的东西,告诉那些更年轻的人。
“爸。”赵平安探进头来,“奶奶问您晚上想吃面条还是米饭。”
赵四招手让儿子进来。
七岁的孩子已经到他胸口高了,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拉过儿子的手,手掌心还有写字留下的铅笔印。
“平安,”他问,“你知道爸爸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造飞机的。”孩子毫不犹豫,“还造……造那个能传信的天河。”
“那你知道,爸爸最早是学什么的吗?”
赵平安摇摇头。
“爸爸没上过大学。”赵四轻声说,“爸爸是在工厂里,跟着老师傅一点点学的。”
“车、铣、刨、磨,看图纸,修机器。后来有机会去培训班,才接触到更深的学问。”
孩子似懂非懂,但听得很认真。
“所以啊,”赵四摸摸儿子的头。
“如果有人给你机会去学习,一定要珍惜。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赵平安用力点头:“我们老师也说,要好好学习,将来建设祖国。”
很朴素的话,但从孩子嘴里说出来,格外真诚。
一月十五日,北京是个难得的晴天。
赵四骑着自行车去清华。
从西直门往西北,穿过一片片灰瓦平房的胡同,渐渐看见农田,然后是大片的杨树林。
冬天叶子落光了,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像一幅木刻版画。
清华园的牌坊出现在视野里时,赵四捏了闸。
他在路边停下,单脚撑地,看着那座青灰色的石坊。
阳光照在“清华园”三个字上,鎏金有些剥落,但依然庄严。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校工,看了他的介绍信,又抬头打量他。
“赵明同志?您就是今天来做报告的?”
“是我。”
“哎哟,礼堂那边早坐满了!”
老校工忙打开侧门,“您快请进,顺着这条路直走,看见红砖楼右转……”
赵四推车走进校园。
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清晰的枝影。
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棉袄外面套着蓝布外套,车把上挂着帆布书包。
他们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骑走,赶着去上课或自习。
红砖楼前果然立着指示牌:“信息技术前沿报告——主楼礼堂”。
箭头指向一条林荫道。
赵四锁好车,整了整身上的中山装。
这是苏婉清特意给他熨的,说“去清华园要体面些”。
其实他更想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但最终还是听了妻子的。
礼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正在张望,看见他快步迎上来。
“赵明同志!我是校办的李老师,一路辛苦!”
“校长本来要亲自迎接,但临时有个外事活动……”
“没关系。”赵四和他握手,“直接开始吧。”
“好好,这边请。”
走进礼堂时,赵四愣了一下。
能容纳八百人的礼堂,坐满了。
不只座位上,连过道、窗台、后排空地都站着人。
年轻人居多,也有不少中老年教师,前排甚至能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期待的,审视的。
讲台已经布置好,麦克风,黑板,粉笔,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赵四走到讲台中央。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
台下安静下来,八百多双眼睛注视着他。
他开口,没有讲稿:“同学们,老师们,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惶恐。”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礼堂里回荡。
“我惶恐,不是因为台下坐着这么多比我学问深的人。”
“我惶恐,是因为我要讲的东西,信息技术,它发展得太快了。”
“我在这里讲的每一句话,可能三年后就会过时。”
“我今天画的每一个框图,可能五年后就会显得幼稚。”
他顿了顿,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速度。
“这就是信息技术的核心特征:快。”
“快到我们刚掌握一项技术,下一代已经在敲门。快到我们刚建好一个系统,新的需求已经提出。”
粉笔又写下两个字:连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快”和“连接”,为我们的国家服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四没有讲高深的理论。
他讲“天河”工程怎么从一封电子公函开始,讲卫星中继怎么在简陋条件下实现,讲上海微电子学组怎么做出第一块可编程芯片。
他讲昆仑基地的工程师怎么通过网络修改图纸,讲苏婉清的医疗笔记本怎么启发他思考信息为民所用。
他画简单的示意图,卫星轨道,中继站,芯片结构,网络拓扑。
他讲失败:光刻胶配比错了十七次,卫星信号失锁后连夜排查,山区中继站被雷劈坏天线。
他也讲成功:第一个波形出现时年轻人的眼泪,昆仑基地传回修改意见时的激动,芯片测试通过那夜的彻夜不眠。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打瞌睡。
年轻学生们伸长脖子,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教授们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讲到“计算机辅助设计”的构想时,赵四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交互界面。
“将来,设计师坐在这里,用一支光笔在屏幕上画线。”
“这边画,那边的机床就开始加工。这边改一个尺寸,那边的应力分析结果实时更新。”
他转身,面向台下:“这需要什么?需要懂计算机的人,懂图形学的人,懂电子技术的人,懂机械设计的人。”
“更需要你们。”
礼堂里响起第一次骚动。
是低声的议论,是椅子挪动的声音,是年轻人眼睛里的光被点燃的声音。
报告的最后,赵四放下粉笔:“我部知道,现在学校还有没有“计算机科学”这个专业。”
“但我想问:在座的同学们,有多少人愿意学这个?愿意去探索这个全新的领域?”
沉默了几秒。
然后,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我愿意!”
像是按下了开关,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
起初只是男生,后来女生也站起来。
起初只是学生,后来年轻教师也站起来。
最后,连前排一位白发老教授都颤巍巍地起身,虽然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