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痘出现并且运用数年,维持着非常良好的情况下,京师的王府里竟然敢还出现了天花,这是极为骇人的一件事。
宫中得到消息,康熙如何震怒不谈,德妃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哪个丧良心没王法的东西,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德妃道,“老天爷张张眼,叫他们都生个不孝儿孙作孽怨种,凡是害我重孙女的,都头顶长疮脚下流脓——”
多年养尊处优的宫廷生活不仅给德妃留下尊贵气度,也留下丰富的词汇量。
梅姑服侍在一边,等她骂了一通,才端上茶水劝:“王爷必是心里有数的,岂能不详细地查,还禀报给万岁爷知道,这样摆弄天花的大孽,万岁爷又岂能容忍?必是要彻查降罪的,娘娘且先消消气,为小格格祈福是正经。”
德妃破口大骂,正是因为六神无主,天花的厉害,她太知道了,和如今的年轻人不同,她是听祖辈们说着天花肆虐横行的惨状长大,小时候还亲眼见识过的。
再一想到永瑶的年岁,她更难以心安,思忖再三,还是道:“不成,我得去求见万岁爷。”
梅姑知道她是坐不住的,只能服侍她更衣,到了御前,德妃自然换一副面孔,不见半分凶悍,只有憔悴担忧。
康熙眉心紧锁地宽慰她一番,也在着人加紧调查,平时那些小打小闹的事情就算了,摆弄起天花——是好日子过太多了?
雍亲王府离紫禁城可不远!
要是没有牛痘,康熙这会已经想要拔刀砍人了。
但雍亲王府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很快打破了德妃勉强的镇定。
“是谁?”她紧盯着梅姑,“佛拉娜,佛拉娜那个性子,你把刀塞进她手里,她都不敢捅人,只会吓得哆嗦,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人,她能用天花害人?”
梅姑神情严峻:“奴才也不敢相信,但据说已从侧福晋的侍女房中搜出物证。但侧福晋坚决不认,那侍女也暂未招供,幸好世子福晋为侧福晋说话,也不相信是侧福晋所为,如今王府里还在调查。”
静了一会儿,德妃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抓紧梅姑的手:“乌雅家……事出到现在,十四可使人去探望过,或者有所表示?”
梅姑猜出她的猜测,所以不敢置信,心里一紧,出去仔仔细细地问了,回来艰声道:“并无反应,但小格格病发那日,十四爷就在王府,找四爷说话,只是没说有什么事,便碰上小格格病发了。”
德妃静了好半晌,终于冷笑:“冤孽,冤孽啊。”
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肉,没人比德妃更了解,就算这事和他无关,他也一定已经知情。
不然平白无故的,以他们兄弟两个如今僵硬的关系,他还能去找老四?若不是心虚,亲兄弟家出了这种事,就是为了体面,还不使人问候几句?
德妃缓了半晌,慢慢说:“叫十四来见我。”
让她看看,他究竟是和哪方的虎谋皮,也看看,他是连她这个额娘都瞒着不成!
梅姑心沉到谷底,答应下来,德妃闭上眼:“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因妒而争,能让人争斗的,只有利益。”永瑶死了,佛拉娜是罪魁,她势必会庇护乌雅家,但乌雅家和老四也会留下隔阂。
最终得利之人是谁?
但再往深想,十四得利之后,老四不会猜想到十四身上?他们两兄弟留下龃龉,明争暗斗,又会是谁得利?
德妃面色阴沉,半晌,冷冷地笑了一声。
“都是皇家生出的人才啊。”
梅姑垂首不敢言。
雍亲王府,雍亲王和弘昫对坐着饮茶:“下一步怎么说?”
“侍女招供,被人收买陷害侧福晋如何?但不肯招认幕后之人,要求先把家人送到安全地方。”弘昫道,“到时候,就看谁急着来灭她的口,或者威逼利诱她了。”
雍亲王点点头,人已经被康熙提走审讯,但康熙保留了雍亲王父子在调查上的话语权,也代表他并不打算息事宁人。
他交代:“把她家里控制好了,看究竟是谁上钩。”
弘昫面容沉肃地点头。
“永瑶怎么样了?”
弘昫道:“还是发热,痘发出来一些,太医说幸而永瑶先天壮,筋骨强,这病还算顺。”
雍亲王方才舒一口气。
他看着弘昫,见弘昫虽然神情严肃,但并无异色,半晌,摆摆手道:“回去陪着永瑶和你媳妇吧。乌雅氏……你宽慰她一番,像你额娘说的,若先把她吓得想不开了,也是一段孽缘。”
运作得当,此番就是雍亲王府主人们坚决明断,没有被小人蒙蔽,使乌雅氏侧福晋蒙冤,乌雅家不管有没有掺和这件事,都得把屁股洗得干干净净,来谢雍亲王的恩。
但若乌雅氏侧福晋先死了,后来查出乌雅氏在其中并无手笔,也难以修复旧好了。
弘昫郑重应下:“是,阿玛放心。”
至于十四贝子受召入宫,与德妃不欢而散的消息,雍亲王那个听罢,也只是沉默而已,并未告诉弘昫,也没与宋满提起。
要是没有十四贝子,他何必还要权衡乌雅家的关系?
雍亲王心中郁闷之意,走到东院中也未如往日一般消解。
宋满正在整理宫内赏下的东西,有平安符,药材,还有一尊白玉观音像。
雍亲王入内,见她望着那尊白玉观音出神,脚步微顿。
旋即微微放重脚步,提醒她自己到来。
“王爷。”宋满回神起身,雍亲王摆一摆手,向炕上坐了,却并未如往日一般直接挨着宋满,而是分隔开微小的距离。
侍女奉上热茶,他捧在手中,半晌才道,“怕了吗?”
这几日,他们都彻夜难眠,不过宋满为永瑶的病,雍亲王为自己心内滔天的怒火。
连续的煎熬下来,宋满显得憔悴,裹着一件宽大的藤萝紫的披风,好像短短几日就消瘦了。
她肌肤太白,没有血色时,就像很冷的瓷器。
雍亲王看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他问的其实不是怕了吗,而是怨我吗。
如今的调查结果,幕后指向两条线,城外的四福晋,还有宫中的废太子。
雍亲王不相信这是最终的结果,这很有可能只是放出来混淆他们的,但宋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