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他眼花。
是真的。
不是做梦。
主家弄来的这稻种,真的成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老把式们也都围了过来,摸着那饱满的谷粒,啧啧称奇,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同样震撼的场景,在其他几处庄子接连上演。
镇国公府旱地的新麦,实打亩产,达到了五石八斗!
而旁边普通麦地,亩产不到两石。
林相庄子坡地上的“地宝”,因为是新种,又是坡地,他们原本没敢抱太大希望。
可挖出来过秤后,折算成亩产,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十五石!
而且块茎个大均匀,淀粉含量高,煮熟后口感粉糯微甜。
皇后庄子上的菜畦,产量也比寻常菜地高出四五成,而且生长周期短,味道更好。
数据陆续汇总到苏陌那里。
苏陌把自己关在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对着那一堆堆数字,算了又算,核了又核。
他的手指因为拨算盘而有些发抖,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热的,是激动的。
当所有数据最终确认无误后,他猛地推开算盘,站起身,在值房里来回疾走。
走了好几圈,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坐下,铺开最好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起草给皇帝的奏报。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依旧有些抖。
这不是普通的农事收成记录。
这可能是……国运转折的基石。
他写得很慢,很慎重,将各处试验田的位置、面积、管理过程、最终收成对比,一一列明。
数据详实,对比清晰。
写完,他吹干墨迹,仔细封好,然后亲自捧着,出门上马,直奔皇宫。
他要立刻面圣。
秦夜正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听工部汇报明年春水利工程的预算。
马公公悄悄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秦夜眼神一动,抬手止住了工部尚书的话头。
“此事明日再议,卿先退下吧。”
工部尚书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请苏尚书进来。”秦夜对马公公道。
很快,苏陌快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红,呼吸有些急促,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奏报。
“陛下!”他行礼后,将奏报高举过顶。
秦夜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他看了一眼苏陌的神色。
“结果出来了?”
“是!出来了!”苏陌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大获成功!陛下!远超预期!”
秦夜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他稳住心神,拆开封口,取出奏报,展开。
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字,一个个数字。
他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微微停滞。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一直在期待,但当这实实在在的、远超寻常的产量数字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七石三斗。
五石八斗。
十五石。
这些数字,像带着温度,烫着他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仓,看到了百姓碗里更稠的粥饭,看到了边军更足额的粮饷,看到了国库更充盈的底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依旧激动难抑的苏陌。
“数据……都核实了?无误?”
“臣反复核验三遍!各处庄头、吏员画押为证!绝无差错!”苏陌斩钉截铁。
秦夜点点头,将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苏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好。”秦夜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像有千钧重。
苏陌看着皇帝平静的脸,知道那平静下面,定然也涌动着巨浪。
“陛下,此乃天佑大乾!祥瑞啊!”苏陌忍不住道。
秦夜却摇了摇头。
“不是祥瑞。”他缓缓道,“是种子好,是庄户辛苦,是管理得当。”
“祥瑞是虚的,这收成,是实的。”
苏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圣明!是实实在在的收成!”
秦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苏陌。”
“臣在。”
“这些种子,这些收成,你怎么看?”
苏陌沉吟一下,郑重道:“臣以为,此乃强国富民之根本!”
“若能逐步推广,使我大乾粮产翻倍,则国力必强,百姓必富,盛世可期!”
“推广……”秦夜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转过身。
“是啊,该想想怎么推广了。”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苏陌疑惑:“陛下的意思是?”
“试验成功,只是第一步。”秦夜走回御案后,“种子数量有限,今年只在几处小范围试种。”
“若要推广,需要大量的种子。”
“这需要时间,需要稳妥的步骤。”
“而且,如何推广,先在哪里推广,用什么方式推广,既能尽快见效,又不引起太大动荡,不损害农户眼前利益……这些,都需要仔细筹谋。”
苏陌冷静下来,点头称是。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太心急了。”
“心急是好事。”秦夜笑了笑,“但做事,急不得。”
“这样,你将这份奏报,再抄录几份简本。”
“一份送庆宁宫,给太上皇。”
“一份送镇国公府。”
“一份送林相府。”
“皇后那边,我自会告知。”
“告诉他们,试验已成,结果大好。”
“但暂不外传,待朕思定后续章程,再召大家商议。”
“是!”苏陌领命。
“另外,今年试种成功的这些种子,除留足各府自用尝新和明年继续试种的量之外,其余全部妥善保存,作为种源。”
“尤其那些"地宝"块茎,保存方法要特别注意,不能冻,不能伤,确保明年开春能顺利育苗。”
“臣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苏陌捧着奏报,脚步轻快地退下了。
秦夜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御案上那份打开的奏报。
金色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七石三斗”、“五石八斗”的字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