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皇后猝然起身,这朵老花被吓得瞬间失去颜色。
百官皆到宫门之外,这样的景象,就算是皇帝在时,她也未曾见过。
不对,她认为正是因为皇帝不在,她才这般被人欺负。
而眼前的叶长清则是用手扶着额头,看起来跟自己一样,同样的十分痛苦。
“叶卿,他们这是做什么啊?”皇后相当不安的对他问道。
皇帝走之前说过,若有事可完全信任叶长清,此人极其忠诚,并且能力出众,并不逊色于宋时安多少。
可皇后并非能够完全贯彻皇帝的意志,因为她总觉得皇帝说这种话,是对自己的提防。
毕竟她是钦州华氏,那些勋贵也与她关系极好,这是不信任自己的娘家人,才让叶长清成为自己的助力。
男人嘛,婚后总是提防着自己的老婆,生怕吃了亏。
可现在她意识到,自己真的需要帮助。不然的话,肯定是要出大事的。
“皇后殿下。”叶长清摇了摇头,相当平静的说道,“这就是臣最怕的。”
不过,也没有办法防备。
锦衣卫能够横行天下,无人可挡。
宋时安能够派一名锦衣卫到西市宣读圣旨,如何就不能再多派几名锦衣卫执行别的任务呢?
挡不住的,根本挡不住的。
要是这盛安能够自己一人做主,军政要务,皆出自他一人之手,这种局面怎么可能控制不住?
但他不怪皇帝。
皇帝也知道他的忠,他的才,皇帝只是太自信可以解决一切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还把长沙王这样一个十岁孩童带到了屯田大典。
明明知道危险,还要带着儿子,那不是胜券在握,纯当旅游了么?
“最怕的?”皇后被他这话吓得更紧张了,“难不成这些人会逼宫?就凭这些文官,就敢左右我大虞的储君之位?”
人在遇到危机情况时,只有很少的人能够临危不乱,绝大多数都会丧失理智,思考,以及本就不高的"情商"。
叶长清这位文官的脸色,便骤然的变了。
“皇后殿下所信任的武官,倘若能够解决这些问题。”叶长清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说道,“那就请让诸位将军来稳固大局吧。”
说罢,叶长清便要退下。
攥着拳头,皇后脸色也差了。可是,她才不会相信钦州人管不住这天下,遂后便与身旁的太监道:“去请勋贵们来皇宫!”
…………
皇宫前的官员们聚集了很多。
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不足五品的紫袍,算不得堂官。但他们的家中,都有堂官的父亲,正在屯田大典那儿,给他们送来书信。
“听说了吗?锦衣卫一来盛安就带着圣旨去了西市,将圣旨宣读。”
“那可是西市,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盛安都要传遍晋王殿下当了皇帝的消息。”
“而且中平王还因为刺杀被处决了,这大虞的天,怕是要变了啊……”
这些官员们凑在一起,困扰和担忧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令尊信中是如何说的?”一人对旁人问道。
“他说太上皇帝尚在,晋王登基,秦王和宋大人掌控了所有的御林军,贾贵豪等万余军队也被接管,他们很安全……”
“令尊也是这样说的?”
“我家老爷子也这样说的,基本上大差不差,而且绝对是老爷子的字迹。”
“我也是我也是。”
在"对账"完后他们惊讶的发现,所有的书信都是真的,而信中的内容也大差不差,像是商量好的。
亦或者说,是被统一要求了这样说。
要求他们的人,自然就是宋时安和秦王。
为何?
因为信中对他们的描述,没有一丁点的不利,甚至都春秋笔法不出来对他们的不满。
“哎呀。”然后便有聪慧者一语道破了本质,“宋时安是否掌控了军政大权不说,至少咱们的爹,可都是被掌控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他去了,怎么老了都还有这么一劫啊。”
“可现在的盛安被盛安令和卫尉所掌控,无论文武,皆算是太子…吴王党。”
“是啊,若是吴王不从,真要大战,那我等的父亲岂不是要深陷危境呐。”
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悲观,除了一名叫做贺良的五品官,就像是玩"谁是卧底"一样,从众人的发言里,听出了自己的异类。
因为他爹给他写的信是这样的:
吾儿,爹已带头拥立晋王为帝,我贺氏的富贵就在此一搏了,你务必要与京都官员一起,阻挠太后出兵!
他妈的,别的老爹都在给家里人报平安,只有自己的爹都这样了还要创业!
牛逼。
“我说诸位。”贺良只能皱着眉头上前与他们说道,“既然是太上皇帝亲口传位于晋王,那只要让新君回到盛安,我等的父亲不就安全了吗?这大虞,不就也安定了吗?”
他给众人带来了新的角度。
所有人,一起的看向了他。
“是啊是啊,只要陛下回到盛安,那就不会再出岔子。”
“那要是吴王不愿意呢?他手上,似乎有着几万的兵呢。”
“不用担心。”贺良十分笃定的说道,“那屯田的老弱残兵,怎么能跟御林军的精兵良将相比拟呢?”
“是啊啊啊,贺大人说的对,而且统领大军的可是宋大人和秦王……”
当"宋时安"这个名字出来后,众人才意识到,他们要押宝的不是晋王和吴王。
而是是否要相信宋时安。
宋时安可太吊了,这个人光是id就足以把人吓哭了,就连皇帝都栽在了他的手上,其余的,谁能斗得过他们呢?
就在此时,一辆马车在皇宫之前的拒马外,停了下来。
在车上是孙司徒和孙恒。
“父亲,您真是太英明了。”孙恒几乎是崇拜的说道,“那屯田大典您不仅不去,还不让我们去。没想到,果然就打仗了,还打成那个样子,一片狼籍。那些官员,更是直接被宋时安所挟持!”
“哼。”孙司徒颇为傲娇的一笑,说道,“老夫早就意识到了,皇帝亲自去,就是要搞宋时安。屯田毕,而宋时安必死。当然,这个死有可能是彻底的退出政局。但无论如何,都是一片血雨腥风。”
“那宋时安的胜利,也在爹的预见之中?”孙恒问道。
“是。”孙司徒回应后,又补充道,“敢这样说,那也太狂了。”
“那爹觉得宋时安会输?”
“也不是。”孙司徒摇了摇头,有些严肃的说道,“我想过会这般狼藉,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而这样的局面便是——皇帝竟被超级加倍了。
“那父亲,这个时候我们应当如何?”孙恒十分在意的问道。
他们跟宋时安之前的确是死敌,这没的说。
可自从孙谦去挑战当代最强被打哭了,孙氏也点了投降之后,那就不存在什么死敌不死敌了。
老孙家都下线了。
“我们应当如何?”孙司徒笑了,“我可以和离国公一起赢,但决不能他一个人赢。”
说完,他便指着前面。
“好的父亲。”
孙谦连忙帮忙打开马车帘子,扶着他的父亲下去,并去揣测那句话。
而一下车,那些官员便全部都聚集了过来。
“我等,参见孙司徒。”
所有人同时的等待着他下来,并且致以崇高的敬意,若众星捧月一般,让孙司徒享受了绝对C位。
这下子孙恒搞懂他爹的意思。
重振文官荣耀,我辈义不容辞!
孙司徒下了马车,看着这些官员都渴望的等着自己,笑着说道:“诸位多礼了,这是何意啊?”
为首的贺良走到面前,说道:“我等皆是因为晋王陛下登基聚集于此。”
“哦?你们也听说了啊?”孙司徒道,“这传的很快啊。”
“意思是司徒大人早已得知?”贺良不解的问。
“不就是有锦衣卫在西市发布圣旨吗?”他装傻道。
大家还以为他这个老资历有内幕,听到是这个后,都有些微妙。
同时,也稍微放轻松了一些。
看来,孙司徒没有掺和到这夺嫡里面。
作为绝对的理中客,他的话会很有分量。
于是,贺良就将他们的父亲都收到信,以及屯田大典到底发生了什么,现状如何,皆告诉了他。
“那我明白了。”孙司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司徒大人,为之奈何啊?”
贺良急切的问道。
其余人也皆是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皆在用眼神重复: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诸位,老夫觉得吧……”
孙司徒捋了捋胡须,过了好一会儿,把这些人都有些等急了后,道:“我等是臣呐,是臣就要忠君呐。”
这话,乍一听是废话。
但很快众人就反应过来,此乃再敦实不过的实话。
孙司徒,带头承认了圣旨的合法性!
“那司徒大人请为我等发声,请见太后殿下!”
太后二字,被公然的,大声的说了出来。
并且,受到了盛安官员的一致支持。
就这样,孙司徒带头在皇宫之外请命。
“请问公公,通报了吗?”
孙司徒对门口的太监询问道。
“司徒大人,还有诸位大人。”那名太监没辙,只能陪着笑说道,“请稍等一下,已经去向皇后……”
“公公口误了,是太后吧。”孙司徒慈祥的纠正道。
“……”
这一句话,差点让这位太监嘎巴死在这里。
喊太后,那是擅自给皇后超级加倍,皇后就在里面,她一个指头就能把自己弄死。
喊皇后,那就是公然抗拒皇帝的圣旨,百官在面前,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自己淹死。
无论哪一个称谓,都不是自己这种小人物能够说错的。
但人呐,在危机时刻,总是能够激发出极致情商的:“已经向殿下说了,殿下很快就会给诸位回复的。但毕竟陛下不在,这进宫之事,总得有诸多程序,所以还请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殿下可以代指皇后和太后。
陛下,也可以是魏烨和魏翊轩。
“那老朽,就等着了。”
孙司徒浅浅一笑,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其余的百官,却一步不退,坚定的站其之后,威压扑面而来,像太监在这凉秋里,都急得满头大汗。
只能期盼太后…啊不,皇后去摇的救兵快来了。
而皇后从侧门派出去的太监们,也早就找到了那些勋贵武将。
但他们出门,没那么迅速。
每个人,都耽搁了一会儿。
然后同时的,在皇城的中轴天街,披着铠甲,带着头盔,腰间持着陛下赠的剑,少有的骑马集合。
荀侯赵伦,淮侯赵烈,曲侯冉牧,长陵侯韩琦。
大虞老年天团,集合!
每一个,都是双鬓斑白的老登。
四个人加起来快三百岁。
但他们的傲骨,却丝毫不减。
而在他们集合后,十数名军中武将,也陆续的过来。
“末将参见诸位将军!”
勋贵大将的小弟们,也来捧场。
就这样,武将阵营集合完毕。
朝着宫门杀将而去。
很快,也到达了拒马之外。
“诸位将军,接近宫门,不可配剑。”守卫的士兵见到四位勋贵气势汹汹,忍不住小声的提醒道。
“看清楚,这是陛下亲赐的御剑!”赵烈拍了拍他的腰间,呵斥完后,就往前冲。
其余三老登也跟着一起走。
没有一个人,给守卫脸色。
强势得让人战栗。
“父亲,他们来了。”孙恒提醒道。
孙司徒看了过去,望着这些大老粗,嗤笑道:“这帮老废物,还是像以前一样没脑子。”
其余人是有些紧张,可孙司徒却一点儿都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孙恒也就安心了。
而在这时,一名官员过来,小声的通风报信道:“孙司徒,刚才叶长清好像从皇宫里出来了,现在往盛安令府去。”
“哦?还有这种事情。”
孙司徒点了点头,开始了思索。
“他从里面出来,就意味着他刚见过太后?”孙恒说道。
“儿子你真聪明,这种秘密都让你发现了。”
孙司徒对sb儿子揶揄的点了点头。
“爹,我的意思是……”孙恒脸一红,说道,“这叶府君,到底是哪一派的?是否,站在勋贵那边啊。”
“赵毅是哪一边的?”孙司徒问道。
“赵毅那肯定是吴王那边……可他爹看起来好像又是吴王和晋王都可……”
“那我告诉你。”看着自己的儿子,孙司徒说道,“这个世上,不仅只有站队,还有感情。越是年轻,越是有这种感情。”
“……”孙恒没有太听明白,甚至可以说一头雾水。
而孙司徒只是感叹道:“别人都是为了输赢,这吴王殿下啊,也只有他在乎了。”
真正的朝堂老资历已经洞悉了一切。
那就是,吴王已经被踢出了局。
他,已经成为了没有任何价值的弃子。
从他的父皇输给宋时安那一刻。
过了拒马,离宫门已经没有多远了。
赵烈等人就这么往前走。
通知他们的太监快步的跟着,并且连忙说道:“诸位侯爷,殿下说了门口人多,请诸位从偏门先进再说……”
“我避他们锋芒?”
赵烈可不惯着,直接就拒绝。
武将们也因为有人牵头,直接就与文官们面对面了。
“诸位大人,聚集在此,是为何事啊?”离国公不在,赵烈自然成了意见领袖,由他开口道。
“我等是来向太后禀报,共商国是的。”孙司徒回应道。
“哦?诸位大人是来觐见皇后的啊。”赵烈特意在"皇后"上下重音,“那巧了,皇后也召见了我等。”
一个觐见,一个召见。
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那我等,就先进皇宫了。”
赵烈对孙司徒点头致意,接下来便大步往里走。
“留步。”
其余的文官都有些不知所措,唯有孙司徒一人冷淡开口道。
“怎么,司徒有何事?”赵烈回首问道。
“你的意思是,在我等先觐见时,太后召见了你?”孙司徒问。
“是的,皇后召见了我等。”赵烈一字一句道。
“公公说。”孙司徒对门口的太监道,“我等先觐见太后,而太后召见了他们?”
“这……”太监都尼玛的急死了,本来就想的是让他们偷偷进去,非要闯这个正门。
为什么非要走这个逼正门呢!
谁他妈的在这种时候还要争这种气,揪着正门不放啊?
哦,宋时安。
“何必难为公公,事实就是,皇后召见了我等,没有见你。”荀侯赵伦对孙司徒说道。
然而他话刚说完,孙司徒便眼一横:“你算什么东西,你配与我讲话?”
“……”赵伦脑子一下子就热了。
“竖子赵湘,败军之将,国之罪人,遗害千古,死不足惜。”抬起手指,孙司徒鄙弃道,“滚一边去。”
赵伦脸也彻底红透,直接把手握在剑柄上,怒吼道:“老王八欺我太甚!”
“冷静!”赵烈连忙把手压在他的手上,让他不要犯蠢。
“当朝司徒,三公之首,谁敢如此放肆啊?”
就在这时,宋策外公崔廷在人搀扶之下,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呵斥道。
“是谁放肆?”赵伦又瞪着他,“太后召见的我们,我们要进宫,他在此阻拦。他不是老王八,谁是老王八?”
“不讲礼数,不讲礼数!”崔廷又攻击道,“辱骂三公也就是了,进宫还要配剑,这是要造反啊!”
“并非造反。”冉进之父冉牧道,“我等,正是要肃清那些真正的反贼。”
“反贼何处?”刚才的老王八对孙司徒没有一点攻击性,感觉不如宋时安,所以他丝毫不乱的问道。
“现在皇后殿下召我等进宫,谁阻拦,那谁就是反贼!”赵烈道。
“谁配剑进宫,谁就是反贼。”崔廷走到门口,拿着拐杖,挡在这些人的面前,也义正言辞道。
“我等可取下配剑,而尔等若再阻拦,是否是反贼?”长陵侯韩琦道。
“哈哈哈怂了……”
他话一说完,崔廷便嘲笑道。
孙司徒也跟团道:“谁是老王八,一目了然了哈哈。”
“老匹夫,要找死吗!”
赵伦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忍不住就冲到了崔廷面前。
“等下!”韩琦突然有了不好的记忆,连忙喊道。
但为时已晚,他碰到崔廷的那一瞬间,那老头便眼睛一闭,露出痛苦表情,顺势就往地上倒。
“打人了!朝廷二品大员被赵伦打了!”
同时,崔廷身后传来孙司徒大声的吆喝。
“我没动,我动都没动他!”
赵伦一下子慌了,连忙抬起手自证清白。
可这时,所有的文官都围了过来。
场面瞬间就难以控制。
人数的优势,让这些武将直接被淹没其中,方寸大乱。
这一幕,也被太监急忙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什么?这帮人连这群文官都没有搞过?”
皇后听到这个,便扶着额头,整个人都无语了,忍不住带着哭腔抱怨道:“不是,有个能担事的吗?这盛安里,还有能用的人吗!”
………
“粮仓烧了五座,还剩七座?”
坐在床边的欧阳轲,对身旁的儿子确认的问道。
“是的,于师兄信中所言如此。”他儿子道,“余下七座,几乎毫发无损。”
“那还好。”
欧阳轲点了点头,相当平静。
“不过槐郡离钦州太近,若要调来军队,恐怕会影响平衡。”他儿子道。
“也还好。”欧阳轲道,“只要盛安不站队,真正的平和不会打破。”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过来,对他说道:“老爷,宫门口武将和文臣打起来了。”
他儿子都听傻了。
“武将有谁,文臣有谁?”欧阳轲问。
“勋贵四侯,领着一帮将军。文臣这边,孙司徒领衔,后面崔右丞又去了,文臣更多,不过那些武将披甲了。”家仆说道,“好像是因为文臣们先去,而太后……”
“不要乱说。”欧阳轲儿子知道他父亲的性格,所以打断家仆那敏感的称谓。
“是。”家仆道,“那位殿下先召见了勋贵。”
“局面如何?”欧阳轲问。
“一片混乱,不分输赢。”家仆道,“但显然,文臣那边嘴巴厉害,武将吵不过。导致现在,谁都进不去皇宫,就在外面打架。”
听着他的描述,欧阳轲深思了一会儿后,伸出手:“乌纱。”
“爹,您不是病着吗?”欧阳轲儿子一边拿乌纱,一边问道。
压着床,欧阳轲缓缓起身。
“病,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