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计多,那便一样一样做,先从明天下午的茶点开始。
茶点是饮茶时搭配的精雅小食,具有形小量少的特点。
西式茶点以烘烤类为主,譬如蛋糕、饼干、派挞、布丁、面包等;中式茶点还包括蒸煮类和煎炸类,不同品类的茶往往会搭配不同的点心。
宋人饮茶更注重茶叶的品质,对佐茶的点心反而没那么讲究。
吴铭本打算入乡随俗,以茶水为主要卖点,茶点就随便做几样简单的糕点。
得知此番是闺中茶话,计划有变,必须拿出点真本事。
吴记川饭开业至今,接待过的食客里男性占绝大多数,女性的占比不到十分之一,且以小孩和寻常百姓为主,出身富贵之家的女性极少,而这一类顾客的消费意愿恰恰是最强的。
吴铭已不止一次听人转述自家千金对吴记菜肴的渴求,之前满东京城摆摊时,也常有婢女排队采买吃食。
门庭越是显赫,规矩便越多,吴记眼下只是一家市井食肆,店小且陋,往来鱼龙混杂,实非闺阁女子自在雅集、宴饮之所。
等以后做大做强了,大可单独辟个小苑,专做此类营生。
这顿下午茶就当打个样,烘焙和白案虽非吴铭所长,但基本功还是有的,稍微露两手,彰显实力。
他打算来个中西结合,中式茶点、西式茶点各备几样。
正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做烘焙类糕点,没有设备怎么行?
下午教学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快递送达!
吴铭出门取回包裹,拆开。
在网上买了个小烤箱,厨房空间有限,设备太大没地方放,虽然和甜品店的专业设备比不了,但烤点小蛋糕、小饼干之类,绰绰有余。
此外还有明天会用到的器具和食材。
他抱着烤箱走进厨房时,三双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手中。
新法宝!
吴铭笑道:“这叫烤箱,和烤炉近似,具有定温、定时的功能。待会儿再教你们如何使用,认真练习,莫要分心。”
他将烤盘、烤网等配件取出来清洗,关上烤箱门,上下火调到220度,空烤20分钟。
三个厨娘一边练习新菜,一边频频瞄向师父(吴大哥)的新法宝。
凡间的烤炉往往以柴炭为燃料,以明火烘烤,而这名为“烤箱”的法宝,无须柴炭,亦不见明火,然内里通红,直如火烧。
是电!
三人早闻雷公电母大名,这厨房里也多的是靠电力运转的法宝,可见仙家驯服雷电,为己所用,并不稀奇,但将雷电之力用于烹饪,想来定是灶王爷的创举。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来,我教你们用烤箱做一道简单的甜食。”
一个“来”字尚未落地,三个厨娘便已嗖一下凑至近前。
谢清欢看向桌上的各色食材,多数识得:白糖、鸡蛋、牛奶、淡奶油、炼乳,唯有那个纸盒上写有“蛋挞皮”字样的食材是头一回见。
得益于肯德基的推广,蛋挞可以说是知名度最高也最受国人喜爱的西式甜点,其在国内的销量甚至超过欧美,以至于提及西式甜点,吴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继上仙鸡块之后,再度让宋人见识见识现代的“开封菜”!
有一说一,肯德基的蛋挞非常能打,吴铭自制的比不了,尽管味道稍逊,征服宋代小娘子的胃绰绰有余。
蛋挞皮可以用现成的,许多厂商的出品,质地和口感都很不错,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烘焙师,没必要费时费力自己开酥。
蛋挞液不同,它是这道点心的灵魂所在,预制和自制,在甜度和香味上有很大差别,非现做不可。
蛋挞液的调配非常简单,用于新手教学再合适不过。
吴铭将淡奶油、牛奶和白糖按比例倒入碗里搅拌至白糖完全融化,随后加入少许炼乳,增加奶香味。
另取一碗打蛋,分离蛋黄和蛋白,将蛋黄加入基底里,搅拌至充分混合,形成均匀的蛋液,最后过两遍筛即可。
将蛋挞皮摆在烤盘上,依次倒入调好的蛋挞液,送入烤箱中层,烤箱已提前预热。
“这两个旋钮分别对应上火和下火,上面的数字代表温度,你们应该知道温度是什么吧?”
三个厨娘齐点头。
在厨房里干了这么久,三人对现代的各种度量衡都有所了解。
“很好。这个旋钮对应烘烤时间,我们把上下火调到220度,时间调到20分钟。因为是第一次做,15分钟后最好观察一下蛋挞的上色情况,烤至表面形成焦斑即可。”
三人大感新奇。
师父(吴大哥)虽然经常推陈出新,但以往推出的新菜尚在认知范围之内,这蛋挞却是如此不同,从食材到烹制方法皆前所未见,在品尝之前,三人完全想象不出它会是何种口感和滋味。
谢清欢一边练手,一边密切关注着烤箱里的蛋挞。
起初并无丝毫变化,随着时间流逝,挞皮逐渐膨胀起酥,泛起油亮的金色光泽。挞液表面也随之鼓胀紧绷,由初始的淡黄逐渐转深,最终凝成点点焦斑。
她知道,这是糖经高温加热所致,和炒糖色的原理一样。
“叮!”
烤箱发出的清脆声响令三个厨娘的目光尽皆聚焦其上。
挞皮边缘层次分明,挞液在余热的作用下仍然高高隆起,外酥里嫩,看着格外诱人。
等蛋挞液坍缩至原样,吴铭取出烤盘,见三人目光灼灼,面露馋相,笑道:“烫,晾会儿先。”
烤了八个,取四个以盘子盛装送至店堂里,给欧阳发、李二郎和孙福尝尝鲜。由于蛋挞托不能离开中转站,吴铭只好将之取下。
欧阳发压根没走,醉翁一行离去时,吴记川饭也已闭店打烊,若非中午吃过一顿饱饭,他甚至想蹭一顿吴记的员工餐。
一如既往地教李二郎识文断字。
他正期待着今日的菜品,忽见吴掌柜掀开灶间布帘而出,立时伸长脖子朝盘中望去。
怪哉!今日之肴竟和以往截然不同,看着倒像是某种糕点。
吴铭将餐盘放在桌上,笑道:“这是小店秘制的甜食,唤作蛋挞。二郎、孙福,你俩也来尝一个。”
李、孙二人喜不自禁,当即各自拿起一块,径往嘴里塞。
“当心烫!”
“哈!哈!哈……”
为时已晚,二人烫得直哈气。
欧阳发到底是名门之后,虽也眼馋心急,却要斯文许多。
他举起一块蛋挞细细端详,但见表面散布着深褐色斑点,边缘的酥皮层层迭迭,色泽金黄,看起来十分酥脆。蛋奶的香气随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教人口齿生津。
观其卖相,倒和市售的糕点截然不同。
张口咬下,边缘的酥皮立时发出细微的脆响,碎屑簌簌落下。内里的馅料生烫,触感软滑,极其柔嫩,蛋奶香裹挟着甜香霎时在舌尖上绽开。
“呼——”
欧阳发哈一口气,来不及细细品味,柔顺细腻的挞液已滑过舌面,滚入喉中,唯余酥皮的油润酥香与蛋奶的柔滑甜美在口中交织,温热的奶香与甜香久久弥散于唇齿。
这口感,这滋味……和他以往尝过的糕点大相径庭!
欧阳发沉吟片刻,似在回味,又似在措辞,最终吐出两个字:“妙极!”
书到用时方恨少,每回品尝吴掌柜所烹菜肴,总令他油然生出词穷之感,不知该如何置评。再华美的词汇,在这等珍馐前都显苍白。
他三两口将手里的蛋挞吃尽,接着吃第二个,眨眼落肚,只觉意犹未尽,脱口问道:“还有么?”
“……”
尝个鲜可以了,难不成还想当饭吃……
欧阳发自知失态,忙岔开话头:“这是店堂之肴还是雅间之肴?”
吴铭摇头:“这是非市售之肴。”
遂将午茶券之事简略告知。
“原是茶点!”
欧阳发大感惋惜:若非午间平白浪费了十次投掷机会,他兴许也能抽中此券。
“除蛋挞外,定还备了别的茶点罢?”
吴铭点头称是,他猜发哥儿肯定要厚着脸皮央自己多备一份。
果然如他所料。
欧阳发一脸真诚地望着吴掌柜,囊中羞涩,他能给的唯有满满的真诚。
多备一份并不费事,吴铭点头应下。
欧阳发大喜,断然道:“吴掌柜待某不薄,某铭感于内,苟富贵,必相报!”
吴铭笑着说两句场面话,心里并不指望。
他查过欧阳发的生平,这辈子最高只做到七品官,谈不上大富大贵。
忙忙碌碌又一日。
卖过夜市,闭店打烊,一众店员领了今日的工钱,各自回家歇息。
吴铭却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厨房,取出澄粉和淀粉。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学艺时。
在明天要做的六种点心里,唯有水晶虾饺他并无十足把握。
虾饺是广式早茶的代表点心之一,要做中式茶点,虾饺无疑是首选。
吴铭上一次做这道菜还是在七八年前,厨师这行不存在一证永证,再好的手艺,长时间不练也会生疏。
趁着夜深人静,赶紧找找手感,以免明天在徒弟面前翻车。
虾饺地不地道,面皮至关重要。
吴铭将澄粉与淀粉按比例混合均匀,再缓慢倒入沸水,同时用擀面杖快速搅拌至无干粉的絮状,趁热揉面。
这个过程一定要快,只有温度足够高,淀粉才能充分糊化,形成透明质地。
揉至光滑,用保鲜膜包裹醒发。
醒完面,吴铭将面团分成小剂子,随后取出拍皮刀。
这便是做虾饺的第二个要点,面皮不能用擀面杖擀,必须用刀拍,所谓三刀一张皮,三刀便能将面皮拍得又圆又薄,不仅效率更高,还能更好地控制皮的厚度和均匀性。
这一步对拍碾的力度和方向有很高的要求,而且很吃熟练度,吴铭曾经刷满过,七八年不做,肯定掉下来了。
往毛巾上刷点油,置于案头,拍面之前先用刀面轻拍毛巾,防止粘黏。
右手持握刀柄,左右按住刀面,对准剂子拍下。
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次拍碾动作都短促有力,剂子随之延展变成薄片。
三刀眨眼而过,吴铭看着这张厚薄不均、不方不圆的面皮,有点难绷。
当真一点手感也没有啊……
还好没有托大,开练!
“啪!啪!啪……”
夜半无人,四下寂寂,厨房里回荡着富有节奏的拍面声。
有的人明面上是无所不能的灶王爷,实际上背地里疯狂加练。
剂子用尽,终于找回些许手感,但还远远不够。
重新以沸水烫面,再接再厉。
面团反反复复烫过三回,直到第四次回炉再造——
“啪!啪!啪!”
三刀拍下、碾过,刹那间似有金光溢出,一张厚薄均匀、圆且透明的面皮赫然成形!
吴铭继续拍面,将剩下的剂子全部拍完,直到面皮的品质趋于稳定,才长出一口气。
练习两个半小时,终于重回巅峰!
累麻了……
收拾收拾,回家睡觉!
翌日。
天光未晓,皇宫里烛火通明,自宰相以下的百官已在学士院前列队相迎,重重禁卫拱立,肃穆森然。
吉时至,圣驾自宣德门出宫。
恭谢礼虽不比郊祀大礼规模宏大,然天子出巡,仪仗队不可或缺,且百官、皇亲乃至教坊伶人尽皆佩戴花帽——帽上以鲜花或珠翠假花装饰。
簪戴的花朵各依品级官阶而定,宰相簪戴大花十八朵,栾枝花十朵;枢密使簪戴大花十四朵,栾枝花八朵……远远望去,俨然一片花海。
景灵宫位于大内以南,东西两宫分别位于御街两侧,相距不远。
教坊乐工与钧容直军士在前击鼓奏乐,后有伶人表演百戏,夹道的御廊里人潮汹涌,万民尽皆翘首,瞻仰天颜。
在震天动地的乐声和此起彼伏的万岁声中,仪仗队浩浩荡荡驶入景灵宫行恭谢礼。
礼成,赵祯至御屏后更衣,百官也稍作歇息。
随后起驾至西斋殿赐宴。
宴是斋宴,无甚滋味可言,尤其在尝过吴记的菜肴后,更显失色。
赵祯吃着碟里的斋菜,心里却想着数日后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