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翁这席宴饮,耗时远超欧阳发所料。
初雪虽霁,朔风益寒。枯坐于四面透风的茶摊,只觉寒意刺骨。他只得忍痛掷钱二十文,唤王大娘搬来一炭炉取暖。
幸有那免单券省下百余文饭钱,此刻尚能支应。
他伸手凑近炭炉烘烤,目不转瞬地盯着吴记雅间。
听闻雅间里亦设套圈之戏,且彩头丰盛远胜店堂。父翁素来不擅此道,此番所邀诸公皆为半百老翁,酒酣后一个赛一个手抖,焉能投中?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欧阳发虽然学业不精,对消遣小技却颇具心得,平时难得施展,今日正可一显身手。
等了许久,终于有客人自雅间里走出,却非父翁一行,而是李驸马及其友伴。
连李驸马也是此间常客!
欧阳发暗暗咋舌,心想如今的吴记川饭声名之盛,远非昔日可比,纵是矾楼盛时,亦难见这许多显贵。
又等了一会儿,忽见孙福自雅间里探头,扬声唤道:“小官人!”
欧阳发立时起身,朝吴记雅间走去。
乙字雅间里,吴铭正同醉翁等客叙话,照例询问菜品是否合口。
御膳珍馐,岂会不合口?
众皆盛赞,这回倒没再乘兴题诗于壁。
欧阳修冷不丁问:“吴掌柜下个旬日可有安排?”
吴铭摇头:“眼下尚无。”
“不日将有一桩美差,吴掌柜不妨空出旬日之期。”
吴铭不明所以,欧阳修却不再多说,只让他“静候佳音”。
这桌席多为非市售之肴,既非市售,自然没有市价。如何定价,颇费了他一番心思。
这可是御膳,赵祯为此付了一百二十贯,定价过低显然不妥;定价太高也不合适,做生意还是要厚道一点。
吴铭权衡再三,最终取赵祯所付的十分之一,即十二贯,正好人均两贯,无论醉翁作何感想,反正以后不会再卖。
恰逢店里推出套圈戏,六人可得十二次投掷机会,奖品中不乏折扣券,哪怕是最低的七折券,也能省下三四贯,相当实惠。
在座诸公倒不差这点钱,但值此冬至佳节,权当消遣,而在消遣之时还能赢点彩头,何乐不为?
又得知套中盲盒必然得奖,且无须额外付费,不禁感叹:“吴掌柜诚意拳拳!”
因过道局促,孙福已遵照吴掌柜的嘱咐将游戏场地暂时移至甲字雅间。
众人出了乙字雅间,朝甲字雅间走去,途经门口时,忽闻一声喊:“父翁!”
欧阳发瞅准时机入内,叉手向文彦博、富弼诸公行礼问好,故作惊讶道:“巧极!晚辈适才在店堂里用饭,不料诸公竟在隔壁!”
欧阳修满脸狐疑地看着长子,他今日约了诸公在吴记雅间用饭,大郎是知道的。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生在这个当口出现,怎么看怎么像是刻意为之。
他本欲斥其“厮混无度,不思进取”,碍于外人在场,终究忍住了,只揶揄道:“又来吴记蹭吃蹭喝?”
“孩儿凭本事吃喝,何来“蹭”字一说?”欧阳发立时辩驳,“父翁有所不知,这套圈乃孩儿的拿手好戏,适才一掷中的,抽中免单券,吴掌柜分文未收。”
虽只玩过一次,却不妨碍他自吹自擂。
欧阳修嗤之以鼻:“你若肯将心思用于治学,今科何至于落榜?”
“……”
欧阳发一时语塞。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永叔此言差矣。”文彦博捻须而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及第者岂无庸才,落榜者焉少俊杰?胡翼之(即胡瑗)、梅圣俞、苏明允……皆屡试不第,其学养造诣,世所共睹。”
富弼也说:“某尝闻胡公言及,伯和通音律,晓天文,足见令郎之才,或不在治学。”
欧阳发忙自谦道:“晚辈不敢妄言通晓,幸得胡公指点,略窥门径罢了。”
吴铭和孙福引领众人步入甲字雅间。
“咦?”
诸公皆为常客,对此间陈设了如指掌。墙上多出来一幅丹青妙笔,岂能逃过这群士大夫的眼睛?
众人行至《雪景山青图》前,驻足观赏。
“李驸马竟善于作画?我倒不知……”
“听闻李驸马作画多为自娱,往往成画即焚,鲜少流传于外,故名声不显。此番竟悬画于此,任往来食客观瞻,委实出人意表。”
吴铭解释道:“李驸马曾与吴某定下以画换肴之约,以四时丹青换取小店雅间宴席。”
“如此说来,崔子西那幅《秋风野渡图》,亦是以画换肴之作?”
“正是。”
“妙哉!不失为一桩雅事!”
欧阳修击掌称叹,突然灵光一现,提议道:“我见乙字雅间里犹自悬挂四幅拙作,我等何不效仿李驸马,也来个以书换肴?”
吴铭闻言,顿时心花怒放,面上却不动声色:“但得诸公墨宝,小店蓬荜生辉!”
富弼笑着摇摇头:“我六人中,唯永叔与宽夫精擅翰墨,无论如何也凑不出四幅。”
文彦博亦婉言推拒:“单论书道,胜过我者大有人在,倘若悬拙作于此间供人观览,只恐贻笑大方之家,徒增笑柄。”
这显然是自谦之词。
事实上,文彦博工书法、善墨翰,笔势清劲,颇有唐人风致,是北宋中叶有名的书法大家。
至于北宋书法四大家苏黄米蔡,其中三人甚至四人(如果蔡指的是蔡京)都还年幼,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书法造诣胜过老文的人屈指可数。
文彦博的传世之作不多,机会当前,吴铭岂肯错失?
忙道:“若得文相公墨宝,小店自当珍藏,断不会轻易示人!”
欧阳修也劝说道:“宽夫兄何必过谦?以翰墨换取珍馐,实为雅事,世人知之,必传为美谈,何来笑柄可言?”
另四人亦从旁力劝——有望多蹭一顿饭,自是再好不过。
文彦博架不住五人的唇枪舌剑,终是松口:“既如此……待吴掌柜乔迁新店之日,老夫当送贺帖一封。”
吴铭大喜,先自谢过,随后叉手告退,自回厨房里掌勺不提。
孙福将铁环分与诸公,每人两枚。
果如欧阳发所料,诸公不擅此道,偏生又爱挑战难度,尽瞄着远处的木盒投掷。转眼掷出十环,只中其二,看得欧阳发攥拳顿足,暗呼可惜。
若换他上场,彩头早已拿到手软!
众人亦惋叹不已。
在吴掌柜设置的诸多奖品里,他们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头彩免单券,而是“雅间预订券”。
吴记雅间一席难求,若得此券,则必能预订一席,一众老饕岂能不心动?
此等大奖,想也知道必定藏于最难以企及处,是以皆瞄着最远的木盒掷环。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十掷皆未命中目标,却误打误撞中了一张七折券,以及一个名为“华容道”的玩具。
此物倒也新奇有趣,诸公轮流把玩,啧啧称奇。
轮到欧阳修时,欧阳发踏前一步,毛遂自荐道:“孩儿愿代父翁一试!”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欧阳修虽恼其学业不精,却也知其最擅这等消遣小技,遂颔首应允。
欧阳发立时抖擞精神,立于划定的线外,瞄向最远处角落里的那个小木盒。
他的判断与诸公一致,免单券和雅间预订券必定藏于两个角落处的木盒里。
一回生,二回熟。
有上回的成功经验,他此番更显从容,凝神瞄准,扬腕一掷!
铁环落地,正中目标!
“哦!”
众人齐声惊叹。
诸公十掷无功,欧阳发一投即中,高下立判。
孙福取来小木盒,欧阳发示意其交给父翁。
欧阳修揭开盒盖,其中躺着一张纸卡,正是免单券!
“恭贺欧阳学士夺得头彩!”
欧阳修不禁露出些许笑容。
省下十二贯固然不错,但欧阳发深知,此非诸公所求。是以面不改色,拿起第二个铁环,瞄向另一个角落里的木盒。
扬手掷出!
这个刹那,诸公亦不由得屏住呼吸,视线追随着飞旋的铁环。
“叮当!”
铁环应声落下,再中目标!
“好准头!”
“贤侄此技,投壶定也是个中好手!”
岂止是好手?他能在两丈开外投中壶耳,遥想当年,靠着这手功夫打遍国子监无敌手。
欧阳发面有得色,嘴上仍谦虚两句。
孙福取来小木盒,奉与醉翁。
欧阳修揭盖时,诸公纷纷探头,只见盒中仍是一张纸卡,上书五个工整小字,赫然便是:雅间预订券!
“妙极!”
众皆拊掌大笑。
欧阳修脸上的笑容更盛,心想大郎倒非一无是处,对其略有改观。
遂提议道:“不如便以今日所省饭钱及此券,下月再至吴记一聚?”
“大善!”
欧阳发趁机道:“晚辈斗胆,亦欲品尝吴记珍馐,望诸公准允晚辈列席叨陪。”
这话是对诸公所说,父翁正因他落榜之事置气,恐难首肯。
众人笑道:“此宴能成,全赖汝之投技,合该列席!”
欧阳修并未出言反对,但也不表态赞同,算是默许了。
今日一口气于吴记订下三席,数日后官家又将游幸自家府邸,届时亦会延请吴掌柜过府烹宴,这便是四席!
多乎哉?不多也!
醉翁心情大好。
……
吃午饭时,孙福将欧阳学士找人代投并套中两项大奖的事告知吴掌柜。
换作别家,或不认账,吴铭却不以为意。只要能换来欧阳修和文彦博的书帖,请顿饭又算得了什么?
至于醉翁的谜语人行为,直到第二天上午备料时,吴铭才获知谜底。
“掌柜的!李中使、陈中使来了!”
李宪和陈俊再度登门。
他二人自是奉官家之命,前来延请吴掌柜过府烹宴,若说朝廷上下谁最支持此举,当数他俩无疑。
奉旨试菜,岂不快哉!
吴铭以为赵官家又给了赏赐,不料再度被二人请至邻近的军巡铺里商谈。
这架势……
莫非赵祯还想御驾亲临?这才过去三天啊!
李、陈二人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吴铭恍然,敢情是上门做菜!
没什么可说的,榜一大哥的订单,非接不可!
按惯例,仍须提前试菜,定于后日即廿八日午后。
问明了相关事宜,辞过二位中使,吴铭返回吴记川饭,查看两界门。
果然有新消息弹出。
【您有新的上门做菜订单,请确认!】
伸手轻点,界面随之跳转。
【订单详情:赵祯邀请您上门烹制宴席。】
【时间:嘉祐元年(1056)十一月三十日。】
【地点:东京永泰坊欧阳府宅。】
【是否接单?】
【是】【否】
【请于24小时内决定,超时未接视同拒绝。】
是!
【您已成功接单!】
【请于时限内完成以下任务:】
【1.按客人的需求置办宴席;】
【2.获得客人的一致好评。】
【任务奖励:李玮画作一卷(《雪景山青图》),永久绑定店主本人,可用慢递的形式寄至现代(次日达但保留千年时光的印迹);不可出售、不可转借,且遵循自动回收机制。】
【本单为同城订单,无须异地传送。】
快哉快哉!
吴铭无声大笑,一扭脸,正对上三个厨娘惊异的目光。
看在三人眼里,师父(吴大哥)正对着一扇空空如也的木门咧嘴傻笑,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吴铭立时敛容:“料备好了?”
三人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备料。
吴铭正欲加入其中,忽又见李二郎匆匆赶来,通传道:“掌柜的!王大官人府上的院公来了!”
王蘅的作战大成功!
虽被娘亲训斥了一通,然覆水难收,吴家姐妹已得了邀约,岂有收回之理?
王安石倒无责备之意,只笑吟吟道:“好哇,有乃母风范!”
吴琼登时柳眉倒竖:“我几时这般胡搅蛮干!”
“如今是没有了,想当初……”
往日种种,吴琼才不愿回想,当即出门,径往邻家邀其夫人秦氏。
秦夫人早从四女处闻知此事,吴记之名,她亦久闻,却无缘一尝。几无迟疑,一口应下。
遂遣张伯至吴记订席,定于明日即廿七日午后登门。
因是闺中茶话,不宜由孙福接待,便让锦儿代劳。
望着张伯骑驴离去的背景,吴铭不禁感慨,真是个忙碌的月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