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名中年管家,匆匆赶到。
随即,他几乎是踮着脚尖疾步凑到杨玄身边,一手微拢在嘴边,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相爷,大小姐回来了!车驾已至府门!”
杨玄下意识地捻了下指间温润的玉扳指,再转向陈炳时,那份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还未完全敛去。
“陈兄,小女归家,杨某身为人父,心实挂念,得先回去看看。”
“柳氏之事牵连甚广,千头万绪,容杨某稍作安排,改日再与陈兄详议,如何?”
陈炳脸上的怒色本如乌云压顶,此刻听闻此言,竟也如被那无形的春风拂过,稍霁了几分。
他自然知晓杨家那位掌上明珠——杨玉嬛,年方十九,已是这一代中声名远播的玲珑人物。
三年前那场盐税惊天大案,正是这位深闺少女一语道破玄机,助杨氏一族轻松避过。
此刻杨玄明言要与她商议,陈炳心中非但不再焦躁,反倒莫名地生出一股踏实和隐隐的期待。
“咳咳,杨兄,令嫒难得归家,也是喜事一桩,不如让陈某也随你去讨杯茶喝?正好也听听贤侄女对眼下这纷乱时局有何高论。”
杨玄闻言,似笑非笑地睨了陈炳一眼,那眼神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陈兄啊,你就算心切想见我家玉嬛,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车马劳顿甫归,总得容她先卸了风尘,歇歇脚,换身轻便衣裳,喝口热茶润润嗓子不是?”
陈炳脸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干笑了两声,短促而略显尴尬。
“是是,杨兄所言极是,是陈某心急了。那你快回吧,代我向贤侄女问声好。”
杨玄不再耽搁,袍袖微拂,转身便走。
……
杨府门前,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四辆宽敞马车在石狮子旁依次停稳,十数名青衣小帽的健仆正手脚麻利地从车后卸下沉甸甸的行箱、包裹。
最前面那辆装饰最为精致的马车,杨玉嬛的身影随之探出,她身姿轻盈优雅,扶着秋月的手,踩着早已放稳的踏脚凳,缓步而下。
衣裙摆动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
西斜的金色阳光恰好穿过府门前高大的槐树枝叶,斑驳地洒落在她身上。
她通身的气度温婉娴静,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但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从容与雍容,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尊贵之气。
“大小姐回来了!”
门房管事那拔高了八度的嗓子一声通传,瞬间激荡开来。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各房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们纷纷从角门、廊下涌出,脸上堆满了笑容和恭敬。
二房的婶娘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被丫鬟搀着,正好拉住同样闻讯赶来的三房那位穿宝蓝色对襟褂子的姑母。
两人站在抄手游廊的朱漆廊柱旁,目光追随着杨玉嬛的身影,低声赞叹,语气里满是骄傲:
“瞧瞧,瞧瞧玉嬛这通身的气派!在南山那清静地界养了这些时日,非但没消减颜色,反倒出落得越发清贵脱俗了,真真是仙女儿一般!”
三房姑母连连点头附和,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可不就是!到底是咱们杨家的嫡长女,这份气度,这份容貌,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杨玉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瞩目。
她面上始终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那双沉静的眸子如同浸润在秋水中的黑玉,目光所及之处,对上每一位上前问候的管事嬷嬷,都微微颔首示意,姿态优雅至极。
“有劳各位叔伯婶娘挂心,玉嬛一切安好。”
她步履从容,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沿着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路径,穿过三重垂花门。
行至正厅,厅堂内更是济济一堂,灯火通明。
杨玄的几位胞弟早已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各房的堂兄堂弟们林林总总来了不下二十人。
更有几位衣着体面、神情严肃的老嬷嬷,她们是侍奉在后院几位老祖宗身边几十年的老人,此刻也奉了老祖宗之命,特意前来探望这位备受宠爱的大小姐。
这迎接的阵仗,在这规矩森严的相府里,不可谓不大,近乎于迎接一位重要的族中长辈。
只因杨玉嬛在大房、在整个杨氏宗族的地位实在太过特殊。
她是大房这一代唯一的女儿,上面有十位哥哥,下面却再无一个妹妹。
自她呱呱坠地起,便被父亲杨玄和十位兄长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呵护。
加之她自幼便聪慧绝伦,诗书琴棋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晓。
甚至于,连族学里那位以严厉古板著称的老先生都曾捻须长叹,赞她“若为男儿身,必是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的状元之才”。
日积月累,非但大房上下视她为明珠,连宗祠里那几位地位超然的老祖宗,也对她青眼有加,时常召她前去说话解闷,视若亲孙女。
她在杨府之中,说是千娇万宠,集万千呵护于一身,亦毫不为过。
“玉嬛给各位叔伯请安,给各位兄长见礼。”
杨玉嬛行至厅堂中央,对着上首叔伯的方向,姿态优美地深深一福,仪态之端庄完美,无可挑剔。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如此大礼!”
二叔率先开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慈爱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关切地在她脸上逡巡。
“在南山可还住得惯?那地方清净是清净,就是怕太过冷清了。”
“看你气色倒是不错,红润润的,只是瞧着比离家时清减了些,下巴都尖了。”
“劳二叔挂怀了。”
杨玉嬛直起身,唇边笑意温婉。
“南山虽清静,然草木葱茏,泉石清幽,最是适宜养心怡情。”
“侄女在那里每日读书习字,调琴品茗,心境平和,身子也觉轻快,一切都好,叔伯们无需担忧。”
正厅内暖意融融,寒暄笑语不断。
就在这满堂和睦之际,杨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相爷。”
“大哥回来了!”
厅内众人,无论辈分高低,纷纷起身相迎,或拱手或道福,目光都带着敬意投注在这位家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