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东西的神识确实不凡。
即便是在这种绝地之下过了三百多年。
依旧能凝成一道月白虚影。
往识海中央那么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的老神仙似的,飘飘然有凌云之概。
侧面一看。
竟无半点老态。
反倒透着一股子精神矍铄的劲儿。
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仙风道骨”四个字。
通身气机更是浩瀚如海。
魂力内敛却厚重。
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表面波澜不惊。
底下暗流涌动。
一旦爆发出来,便是惊涛骇浪。
顾长歌在心里暗暗对比了一番。
外头池子里那点虚影跟眼前的本体比起来。
简直就是萤火虫比皓月、泥鳅比蛟龙。
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那池中虚影不过是一缕残念。
模模糊糊的。
连五官都看不太真切。
充其量也就是个传话筒的功用。
可眼前这道月白虚影。
那是实打实的仙帝级神识凝聚而成。
神识之凝实、魂力之浑厚、气机之浩瀚。
都让他暗暗点头。
顾长歌也不打断他。
只是不断提醒自己要憋住。
憋住。
一定要憋住。
他站在识海的混沌雾气里。
双手抱臂。
脸上表情管理得极为辛苦。
不要笑,不要笑,千万不要笑。
先让这老东西把词儿念完。
你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穿越者。
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除非憋不住。
但那吕洋却忍不住先大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哈……”
吕洋仰头大笑。
宽袍大袖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魂力都跟着波动起来。
活像个老疯子。
“你个小杂碎,也配拿贫道的轮回百世书?”
“告诉你,但凡能破禁制入此洞府者,必是仙域出身,且实力低微者!”
他顿了顿。
捋了捋胡子。
又补了一句: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但凡实力高一点的,都被贫道在外头设的禁制给阻拦了!”
“能活着走进来的,撑死了也就是个天仙境的蝼蚁!”
“你当贫道这三百多年是白过的?”
“这洞府里里外外三十七道禁制,全是贫道亲手布置的,专克仙域气息!”
“这就叫自投罗网!”
吕洋越说越得意。
负手来回踱了两步。
月白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翻飞。
活脱脱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
“贫道困煞域三百余载,道基虽碎,神魂本源却早已与这轮回书融为一体。”
“你方才引灵力破禁制时,那一丝太阴仙气虽精纯,却也顺带着把贫道的残念勾了出来。”
吕洋伸出手来。
五指张开。
在虚空中慢慢攥成拳头。
一副吃定了顾长歌的模样。
“今日你既然落进这局里,便把神魂献出来给贫道夺舍。”
“正好借着你这具身子离开这鬼地方,再找那顾长歌算总账!”
他越说越来劲。
声音也拔高了三分。
月白虚影周围隐隐有魂力光晕荡开。
气势一节一节地往上攀。
仿佛要把这识海都给撑爆。
“老夫在这破地方困了三百年!三百年!”
“老夫每天对着四面石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靠这轮回书里残存的一点灵智维持神智清明。”
“要不是心里头还揣着找那顾长歌报仇的念想,老夫早就魂飞魄散了!”
“今日老天开眼,把你送到老夫嘴边,这是天意!天意你懂不懂?”
说罢。
他月白大袖一甩。
识海里头魂力震荡。
一圈一圈的魂力涟漪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开去。
撞得顾长歌的识海壁垒嗡嗡作响。
吕洋声如洪钟。
在识海里炸开:
“小子,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
“老夫的神识堪比仙帝,你就放弃挣扎吧。”
“乖乖把身子交出来,老夫还能给你留一丝真灵,让你投个好胎。”
“若是负隅顽抗……”
“哼!”
顾长歌听着听着。
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识海的混沌雾气里抱臂站着。
半点没有被围堵的慌乱。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跟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似的。
“吕洋啊吕洋,”
“你方才那套留影话说得自己委屈至极,怎么露了真面目,反倒连装都不装了?”
“好歹让后来人心甘情愿的死掉也行啊,比如传承你的所有,但是会丢失自己记忆之类的。”
这嗓音。
吕洋眉头皱了一下。
这音色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一时半会儿没对上号。
可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后背嗖嗖冒凉气。
怎么回事?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不对不对。
肯定是错觉。
他下意识又转回身去。
定睛一瞧。
这一瞧不要紧。
一瞧之下,吕洋整个人都僵住了。
识海中央那道小小的人影。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
三目金瞳。
额间一道金色莲花纹。
周身魂力内敛却带着一股子他死都忘不了的鸿蒙气息。
那身衣裳破归破。
可穿在这人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随意自在。
好像就算披个麻袋也能穿出仙袍的气度。
三目金瞳。
中间那第三只眼半阖着。
瞳光内敛。
可偶尔一睁,便是一道金光射出。
看得人心底发寒。
额间那道金色莲花纹就更不用说了。
那是他死都忘不掉的东西。
之前应该是黑色的才对。
再加上周身那股子气息……
那股子淡淡的、却压得他神魂都喘不过来的鸿蒙气息……
吕洋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吕洋脸上的笑僵住了。
舌头已经打结了。
“怎么……怎么是你?!”
他往后退了三大步。
百丈虚影都缩回去了一半。
气势一落千丈。
“顾长歌?!你是顾长歌?!”
吕洋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做派半点不剩。
“你、你怎么会在……不对……”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脸色唰地白了。
白得跟纸一样。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好手段!你是故意让我进入你识海的!”
吕洋指着顾长歌。
手指头哆嗦。
“竟然能追杀我追到这里!”
“你是来杀我的吗?!”
吕洋内心翻江倒海。
他刚才还在池子外头跟这后生说话。
转眼间就钻进了人家识海。
他本以为是趁人不备钻进来的。
可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他钻进来的?
分明是人家故意放他进来的!
全是圈套!
全是陷阱!
他吕洋自诩算计了三百年的老狐狸。
今日竟然被人当猴耍了!
这顾长歌神色自若。
站在识海中央动都不动。
连魂力都不曾波动一下。
三目金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吕洋越想越慌。
没错,就是这样。
顾长歌他一定不是孤身犯险。
必然是有备而来!
说不定识海深处还埋伏着什么要命的手段!
渡劫境的小辈敢放一个仙帝级神识进识海?
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干!
这姓顾的一定有后手!
因为吕洋第一次在太初古矿谋算顾长歌之时。
就曾经进入过顾长歌的识海。
但那时他见到的的顾长歌神魂却是黑衣白发的模样。
而且识海之内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宇宙,跟现在这样一片混沌的景色完全不一样。
虽说那黑衣白发的顾长歌不在了,危险性小了不少,但还是给吕洋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怎么办?
怎么办?
吕洋念头一歪。
跑!
二话不说。
月白虚影猛地往上一窜。
就想从泥丸宫原路钻出去。
“吕洋!进了我的识海还想跑?!”
顾长歌抬手一抓。
一只魂力大手凭空出现在吕洋头顶。
五指一合。
把吕洋那百丈虚影攥了个结结实实。
那魂力大手通体金黄。
掌纹清晰可见。
指节分明。
每一根手指都有十几丈粗。
合拢的瞬间。
魂力挤压产生的气浪把周围的混沌雾气都推开了好几丈。
吕洋挣了两下没挣开。
又惊又怒:
“你……你放手!”
他使劲挣。
拼命挣。
魂力往外顶。
可那金色大手纹丝不动。
跟铁铸的一般。
顾长歌没理他。
神魂在识海内猛地暴涨。
一丈、十丈、百丈、千丈……
眨眼工夫。
一尊千万丈高的魂力巨人矗立在识海中央。
脑袋顶着识海上限。
脚踩着识海底部。
把整片识海遮得严严实实。
那巨人浑身金光流转。
三目如日月悬空。
鼻梁如山脊耸峙。
肩膀一展,便撑满了东西南北四面。
简直把识海当成了衣裳穿。
吕洋那百丈虚影在巨人大手心里头。
跟捏了个泥丸似的。
连挣扎的余地都没了。
吕洋脸色惨白。
可到底是太乙金仙的底子。
被人捏在手心里也不肯认怂。
他牙一咬。
月白虚影猛地炸开一圈光环。
魂力翻涌着往外顶。
嘴里还硬撑着:
“哼!真当老夫是太乙金仙境界,便是柿子捏的不成?”
“老夫的神识,就是太初老儿来了,也奈何不了老夫!”
“小子,你莫要嚣张!”
“老夫纵横仙域的时候,你祖宗还没出生呢!”
话音一落。
吕洋也豁出去了。
魂力不要钱似的往外烧。
百丈虚影迎风暴涨。
三百丈、五百丈、千丈、万丈……
也化作一尊千万丈的魂力巨人。
跟顾长歌那尊面对面对峙。
他一边涨一边吼:
“老夫这三百年的底蕴,你以为白攒的?!”
“给老夫……涨!”
两尊巨人在识海里各占半边天。
魂力挤压碰撞。
识海边缘的空间都嘎吱嘎吱作响。
混沌雾气被推得东倒西歪。
魂力涟漪一层叠一层。
跟海啸似的往识海壁垒上撞。
“小子!”
吕洋的巨人捏着拳头。
嗓音震得识海嗡嗡作响。
“老夫这仙帝级的神识!”
“你一个渡劫境的小辈,没有那黑衣人给你识海坐镇,拿什么跟老夫拼神魂?!”
“老夫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的识海翻江倒海!”
“你拿什么拼?拿你那渡劫境的破魂力?”
“笑话!天大的笑话!”
他越说越来劲。
千万丈高的魂力巨人往前踏了一步。
识海都跟着抖三抖。
“老夫劝你识相点,乖乖把身子交出来!”
“你老老实实配合,老夫还能给你留一缕真灵去投胎!”
“你要是不配合……”
“哼!老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长歌那尊巨人歪了歪脑袋。
“哦。”
一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
一巴掌拍下去。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