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西暖阁,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厚重的锦帘将深冬的寒风与外界一切声响隔绝。
殿内,只余炭火哔剥,与朱元璋那略显急促却异常清晰的吩咐声。
老皇帝早已脱去了那身带着酒气的常服,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筋肉虬结,布满伤疤的小臂。
他背着手,在暖阁内来回踱步,脚步又快又重,脸上没有丝毫醉意,只有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与急切。
毛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垂手立在御案侧前方,面无表情,唯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
“二虎!”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向毛骧。
“臣在。”
“传咱的话下去!”
“给咱在宫里宫外,所有关键位置上的人听清楚咯!”
朱元璋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也是顶顶要紧的一条!”
“谁也不准伤到咱的标儿!一根汗毛都不准!”
“谁要是手底下没个轻重,或者起了别的心思,误伤了太子,咱扒了他的皮,诛他九族!”
“听明白了没?!”
“是!陛下放心,各处暗桩、内应,乃至有可能遭遇太子人马的岗哨,臣已再三严令,务必确保太子殿下绝对安全!”
“违令者,立斩!”
毛骧沉声应道。
“嗯!”
朱元璋点点头,继续踱步,边走边说,“第二,告诉那些该守的地方,比如午门、东华门、玄武门,还有奉天殿外头那些个侍卫,别真跟咱标儿的人死磕!”
“装装样子就行了!”
“该放箭的往天上射,该喊"有刺客、护驾"啥的,喊两声就得了!”
“要是咱标儿的人冲过来了,该投降就投降!”
“把路给咱让开!痛快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当然了,要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或者被胡惟庸收买了铁了心要当忠臣的,非要死战不退……那也甭拦着!”
“他们想死在咱标儿大军的刀下,想用血给咱标儿的登基大典添点彩头,咱也成全他们!”
“正好让标儿见见血,立立威!”
“臣明白。”
“已吩咐下去,以"事不可为,保全实力"为由,引导各部象征性抵抗后有序溃散,将关键通道让出。”
“若有冥顽不灵者……便由他们去。”
毛骧答道。
“第三!”
“奉天殿!”
“奉天殿里里外外,都给咱再仔细打扫一遍!”
“龙椅!尤其是那把龙椅,给咱擦得锃亮!”
“一点儿灰都不能有!”
“还有陛下的丹墀、御案、香炉……所有家伙什儿,都给咱收拾利索了!”
“咱标儿明天……哦不,可能后半夜就要坐上去,不能有半点不舒坦!”
“是,臣已命可靠内侍,半个时辰前便开始重新洒扫擦拭,保证殿内一尘不染,龙椅光可鉴人。”
毛骧回道。
“哦对!还有龙袍!”
“咱之前不是让内府日夜赶工,按标儿的尺寸做了几身新的吗?都准备好了没?”
“衮服、冕旒、常服、朝服……各样都备齐了,放在哪儿了?赶紧拿出来,熏香熨烫平整了!”
“就……就先放在奉天殿后头的暖阁里!”
“到时候标儿进去就能换上!”
“回陛下,全套新制太子……呃,皇帝龙袍仪仗,共二十七套,已全部完工,由尚衣监妥善保管。”
“臣这就命人取出陛下指定的那几套,送至奉天殿后暖阁,熏香熨烫,以备随时取用。”
毛骧反应极快,立刻改口。
“还有咱这武英殿!”
朱元璋环顾自己这间待了半夜的暖阁,大手一挥,“这儿也给咱好好收拾收拾!”
“虽说标儿登基后,多半还是住东宫,或者另选地方,但咱这地儿,也得干干净净的!”
“别显得咱这个太上皇……咳咳,显得咱多邋遢似的!”
他似乎想到了“太上皇”这个词,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得意,随即又觉得不太妥当,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是,臣立刻安排人打扫武英殿各处。”
毛骧应道。
朱元璋摸着下巴,继续琢磨,嘴里念念有词:“登基大典的仪注……礼部那帮人肯定来不及准备这个,到时候估计都吓傻了。”
“不过没关系,简单点也行,先把名分定下来要紧……”
“昭告天下的诏书……得让翰林院那帮笔杆子提前琢磨琢磨,等天一亮就发……”
“年号!年号得赶紧定!”
“标儿跟叶凡之前在私底下,是不是还提过好几个,咱觉得"建文"就不错,显得仁厚……”
“不过得他自己定……”
“还有胡惟庸那帮人……”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寒光一闪:“二虎,盯着胡惟庸府邸和那几个武将府邸的人,都到位了吧?”
“尤其是赵通那几个可能想动兵的?”
“陛下放心,均已布控。”
“胡惟庸回府后,其府邸已在严密监视之下,飞鸟难出。”
“赵通等将所在军营外围,亦有我们的人潜伏,一旦其有异动,或新都城内乱起,他们试图率兵出营,我们安插在营中的人以及外围伏兵,会立刻按计划行动,或制造混乱,或半道拦截,绝不让其干扰太子殿下大事。”
毛骧语气肯定。
“好!好!”
朱元璋连连点头,搓着手,脸上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在暖阁内又走了两圈。
“该想的都想到了吧?还有啥漏的没?”
“哦!对了!御膳房!让御膳房准备点热乎的吃食,参汤啥的,给咱标儿还有叶凡他们备着!”
“折腾大半夜,肯定又累又饿!”
“登基是大事,可不能空着肚子!”
“臣这就去吩咐御膳房准备。”
毛骧领命。
“还有还有!”
“去跟皇后那边也说一声,让她别担心,一切都按计划走着呢!”
“让她踏踏实实睡觉,明天一早,等着新帝过来请安就行了!”
说到“新帝”两个字,他脸上笑容简直要咧到耳根。
毛骧一一应下,见朱元璋似乎暂时没有新的指令了,便躬身道:“陛下,若暂无其他吩咐,臣便先去安排这些事了。”
“去吧去吧!快去!”
朱元璋挥挥手,随即又补充一句,“二虎,今晚给咱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起来!”
“宫里宫外,任何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咱要第一时间知道,咱的标儿,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把椅子眼前的!”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