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驸马府邸,喜宴正酣。
前厅内,数十张紫檀木大圆桌坐满了宾客,珍馐罗列,杯盘狼藉。
御酒醇香与各种菜肴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蒸腾出一片暖烘烘带着奢靡与放纵气息的薄雾。
劝酒声、谈笑声、行令声、甚至偶尔走调的戏腔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大多数人脸上都泛着酒后的红晕,眼神迷离,举止也比平日放浪了许多。
一些年纪大,酒量浅的官员,已经伏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鼾声。
尚能支撑的,也大多勾肩搭背,说着平日不敢说的醉话。
满堂的喧嚣与醉意,构成了最好的背景与掩护。
叶凡一身大红的吉服在满堂朱紫与锦绣中依旧醒目。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婚之人的喜悦与微醺,手持玉杯,步履看似随意,实则稳健,依旧在一桌桌宾客间周旋敬酒。
他话不多,但笑容温和,举杯即饮,姿态放得极低,引得被敬酒之人无不受宠若惊,纷纷满饮回敬。
然而,他那双看似因酒意而略显朦胧的眼睛,却异常清明锐利。
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每一个角落,评估着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状态。
吏部王尚书已经趴下了,户部李侍郎正拉着工部的人大谈漕运,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正在争论诗文,面红耳赤……
很好,文官这边,大多已入彀中,不足为虑。
他的视线更多地落在那些勋贵武官的席位上。
几个与淮西关联不深,或已被太子暗中争取的将领,如周德兴等人,看似喝得兴起,但眼神交汇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而原本应该坐着曹震、张温、王弼、韩政等人的位置,早已空了——
他们已被调往北疆。
剩下的淮西系中下层武官,虽也在豪饮,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偷眼望向主桌方向,又或者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叶凡心中冷笑,这些恐怕就是胡惟庸留在府内观察动静,或者准备在混乱中趁火打劫的棋子了。
就在叶凡敬完一桌勋贵,走向下一桌宗室亲王席位时,太子朱标恰到好处地“醉意醺醺”地走了过来,一把揽住叶凡的肩膀,哈哈笑道:
“叶……叶妹夫!”
“来来来,孤再敬你一杯!”
“祝你和静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醉意,引得附近几桌宾客都看了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
叶凡也配合地露出无奈又高兴的笑容,举杯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杯放下的瞬间,朱标借着身体靠近,遮挡视线的角度,脸上的醉意瞬间收敛,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叶凡能听见。
“老师,胡惟庸,还有他那一桌的几个心腹,都不见了。”
“孤方才问过旁边伺候的内侍,说胡相自称不胜酒力,头昏得厉害,约莫两刻钟前,已带着人先行离席回府了。”
“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那几个,也差不多同时找借口走了。”
叶凡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抬手又为朱标斟满了一杯酒,仿佛在继续劝酒,同时低声回应,语速极快。
“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们必然已察觉端倪,或者……得到了什么风声。”
“此刻离席,绝非回府休息那么简单。”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假意推拒着叶凡的酒,低声道:
“孤已命"灰雀"带人,暗中尾随探查,并加派人手监视胡惟庸府邸及那几个武将的可能落脚点。”
“只是……他们若已警觉,恐怕会提前发动,或者隐匿起来,于暗中指挥。”
“无妨。”
叶凡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断。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他们提前离场,虽打乱了些许节奏,但也让我们更确定了动手的紧迫性。”
“殿下,请立刻传令"灰雀"及负责擒拿胡党首要的乙队,一旦确认胡惟庸等人确切位置,不必等待子时信号,立即动手,以最快速度将其控制!”
“生死不论,但务必防止其向外传递消息或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冽:“同时,以殿下监国太子之权,立刻派人持令,前往皇宫各门!”
“尤其是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玄武门!”
“传令守将,因驸马大婚,恐有宵小趁机作乱,自即刻起,未经殿下或臣手令,宫门一律落锁封闭,许进不许出!”
“所有当值侍卫,加强警戒,无令不得擅离岗位!”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务必在胡党可能向外求援或调动兵马之前,将皇宫彻底封锁,隔绝内外!”
朱标听着叶凡一连串清晰果断的指令,心中的些许焦虑迅速被冷静取代。
他重重点头,借着叶凡强劝他喝酒的动作,低声道:“学生明白!”
“控制胡党,封锁宫门,隔绝内外!”
“学生这就去安排!”
“殿下小心。”
叶凡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温和,却重若千钧。
朱标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哈哈大笑着,仿佛不胜酒力般晃了晃脑袋,对周围宾客喊道:“不行了不行了,叶妹夫海量,孤是喝不过了!”
“得去醒醒酒,免得在诸位面前失态!”
说着,在两名东宫內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向着厅外走去。
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偏厅的廊道转角。
厅内众人只当太子殿下真的喝多了,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各自的酒桌之上。
叶凡目送朱标离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段致命的低语从未发生。
他转过身,端起酒杯,又走向下一桌宗室亲王。
燕王朱棣、周王朱橚等几位已经就藩的王爷今日也在座。
虽然彼此之间心思各异,但表面上仍是兄友弟恭,谈笑风生。
“诸位王爷,叶凡敬各位一杯,感谢各位远道而来,赏光莅临。”
叶凡笑容可掬,举杯相敬。
燕王朱棣年富力强,目光深邃,他举杯回敬,笑道:“叶驸马客气了。”
“今日乃皇妹大喜,亦是朝廷盛事,本王理当前来道贺。”
“驸马都尉年少有为,深得父皇与太子信重,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他话语平常,但“日后”二字,似乎略有深意。
叶凡仿佛浑然未觉,谦逊道:“王爷言重了。”
“臣蒙陛下与殿下厚爱,唯有竭诚报效而已。”
“王爷镇守北疆,功在社稷,臣钦佩不已。”
他将酒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其他几位王爷,发现周王朱橚若有所思,齐王朱博则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厅外。
叶凡心中了然,这些藩王恐怕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尚在观望。
他不再多言,礼貌地敬完这一桌,便又转向下一批宾客。
厅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喜庆的气氛似乎达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