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怀安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见苏清墨已经在槐树下,借着晨光在写什么。
她的侧影在微明中显得单薄而专注,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清晨里唯一的响动。
“起这么早?”
林怀安走过去。
苏清墨抬起头,晨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金边,但眼下的青黑透露出疲惫。
“睡不着,把昨天的笔记整理一下。”
她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有些事,不记下来,怕忘了。”
“忘了也好。”
林怀安在她对面坐下,“有些事,记着太沉。”
“可总得有人记着。”
苏清墨轻声说,目光投向远山,“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他们的苦,如果连我们都不记,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林怀安没说话。
他也忘不了,忘不了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卑微的愿望——吃顿白面馒头,孩子能上学,冬天不挨冻…
“今天还继续调查?”
苏清墨问。
“继续。”
林怀安点头,“但今天换个方向。
昨天看的是村里的贫困户,今天去看看相对好些的。
看看同样是农民,为什么有的人能过得下去,有的人就过不下去。”
“贫富差距的根源?”
“算是吧。”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续起来了。
洗漱,吃早饭,分组。
今天的分组做了调整:林怀安、苏清墨一组,重点调查村里相对富裕的农户;王伦、马凤乐一组,继续跟进贫困户;谢安平、常少莲、郝宜彬、高佳榕一组,去温泉疗养院周边,了解旅游经济对村民的影响。
“记住,”
林怀安在众人出发前再次叮嘱,“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平常心。
不要先入为主,不要带着情绪。
我们是调查者,记录者,不是审判者。”
众人点头,各自出发。
林怀安和苏清墨的第一站,是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
铺子不大,但货品齐全,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还有小孩吃的糖果。
老板姓陈,四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
听说他们是北平来的学生,陈老板很热情,搬凳子,倒水,还抓了把瓜子。
“陈老板生意不错啊。”
林怀安打量着货架。
“凑合,凑合。”
陈老板笑呵呵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比不了城里的大铺子,但比种地强点。”
“您不种地?”
“种,怎么不种。”
陈老板说,“家里五亩地,三亩租的,两亩自己的。
但种地不挣钱,就开了这个铺子。
村里百十户人家,日常用的东西,总不能都跑镇上去买。
我这铺子,薄利多销,赚个辛苦钱。”
“那您这货源…?”
“从海淀镇上批。
每五天去一趟,背回来。”
陈老板说着,露出腿上的绑腿,“看,都是这么背出来的。
路不好走,二十多里地,来回得一天。
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身雪。”
“辛苦。”
苏清墨轻声说,在笔记本上记下“小商贩,薄利多销,运输成本高”。
“辛苦是辛苦,但能糊口。”
陈老板倒是乐观,“而且这几年,来泡温泉的城里人多了,我这铺子生意也好了些。
他们来,总要买点土特产,山楂糕、核桃、红枣…这些我都进点,能多赚几个。”
“城里人来得多吗?”
“多,特别是春秋两季,人多的时候,我这铺子门口都排队。”
陈老板脸上放光,“他们有钱,舍得花。
有时候一天赚的,比种地一个月还多。”
“那村里其他人,也能沾上光吧?”
“有的能,有的不能。”
陈老板摇摇头,“脑子活的,手脚勤快的,能赚着。
像村西头的王寡妇,会做山楂糕,做得特别好,城里人喜欢,她就多做点,在我这儿寄卖,一个月能分不少钱。
村东头的赵木匠,会做小玩意儿,木雕的鸟啊,兔子啊,城里人当玩意儿买,也挣着钱了。
可那些只会种地的,就沾不上光。
地还是那些地,租子还是那些租子,该穷还穷。”
从杂货铺出来,林怀安和苏清墨又走了几户。
有做豆腐的张家,豆腐卖到疗养院,一天能挣一块多;有养鸡的刘家,鸡蛋供给疗养院和几家富裕农户,日子也过得去;有赶车的孙家,专门接送城里人,虽然辛苦,但收入稳定。
这些人家,虽然也说不上富裕,但至少屋里像样,孩子能吃饱,有的还能上学。
问他们有什么秘诀,答案出奇地一致:脑子活,不单靠种地。
“可那些只会种地的呢?”
走访完第五家,苏清墨忽然问,“他们就活该穷吗?”
林怀安答不上来。
他想起刘大爷,想起赵寡妇,想起那些只会种地、却连地都没有的农民。
他们难道不想脑子活吗?
可他们不识字,没本钱,没门路,能怎么活?
“去李石曾先生办的那些地方看看。”
林怀安说。
他们去了村里的编织合作社。
这是李石曾推动成立的,教村里的妇女编草帽、编篮子,统一收购,卖到城里。
合作社在一间大屋里,十几个妇女围坐在一起,手里忙着,嘴里聊着。
见他们进来,一个三十来岁、剪着短发的妇女迎上来,她是合作社的负责人,姓吴。
“吴大姐,我们是从北平来的学生,想了解一下合作社的情况。”
林怀安说明来意。
吴大姐很健谈,带他们参观,介绍。
“合作社是李先生前年办的,请了师傅来教。
开始没人愿意学,说编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后来真卖出去了,一顶草帽能卖两毛,一个篮子能卖一毛五,大家才信了。
现在有二十多人在这做,按件计钱,手快的,一天能编两顶帽子,一个月能挣十来块呢!”
“那她们家里的地…”
“地还种着,但农闲时来这儿,能多份收入。”
吴大姐说,“像王嫂子,男人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
以前就靠那两亩地,交了租子,剩不下啥。
现在来这儿编帽子,一个月能挣七八块,够一家糊口了。”
苏清墨仔细看着那些妇女的手。
粗糙,布满老茧,但灵巧。
几根草,在她们手里翻飞,不一会儿就编出帽檐,编出花纹。
“这些帽子都卖到哪儿?”
“北平城里,还有些卖到天津。”
吴大姐说,“城里人喜欢,说戴着凉快,样子也好看。
有时候订单多,我们还忙不过来呢。”
“那…”
苏清墨犹豫了一下,“李旭海老爷,对合作社有意见吗?”
吴大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老爷…嘿,开始是有点意见,说女人家不在家干活,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后来看我们真能挣钱,也就不说啥了。
不过,我们的草料,得从他家买,价钱比外面贵一成。”
“那你们还买?”
“不买不行啊。”
吴大姐压低声音,“这村里,地是他的,山是他的,草也是他的。
不买他家的,他一句话,你就别想在这儿待了,而且从外面买运费高,质量和供应量上也没有保证。”
从合作社出来,两人心情复杂。
合作社是好事,让妇女有了收入,但依然受制于地主。
就像一根细细的藤蔓,挣扎着向上生长,但根还扎在地主的土地上。
“去豆腐坊看看。”
林怀安说。
豆腐坊是村里的老户,张家三代做豆腐。
但以前只做本村生意,一天做一板豆腐,够卖就行。
自从温泉疗养院开起来,城里人多了,豆腐需求大了,张家就扩大了规模,一天做三板,还添了豆浆、豆腐脑。
“城里人爱吃豆腐,说比城里的嫩。”
张家当家的,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边点卤水一边说,“疗养院包了我一半的豆腐,剩下的卖给村里人。
现在一天能挣一块多,赶上以前三四天。”
“那您这豆子…”
“豆子从镇上买,比从李老爷家买便宜。”
张老汉很实诚,“李老爷家也卖豆子,但贵,还掺陈豆。
我做豆腐,要的是好豆子,不敢用他家的。”
“他不为难您?”
“为难?”
张老汉笑了,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骄傲,“怎么不为难?说我抢他生意,说我坏了规矩。
可我张家三代做豆腐,凭的是手艺,是良心。
他李老爷再大,能大过理去?
再说了,我现在给疗养院供货,疗养院是李先生办的,他李老爷也得掂量掂量。”
从豆腐坊出来,已近中午。
阳光很烈,照在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两人找了个树荫坐下,喝水,吃干粮。
“看出点什么了吗?”
林怀安问。
“看出一点。”
苏清墨慢慢嚼着窝头,“同样在温泉村,有门手艺的,脑子活的,日子就能过下去。
单靠种地的,就难。
可问题是,手艺不是人人都有,脑子活也需要机会。
那些最穷的,往往是既没手艺,也没机会,只能在地里刨食,还被地主盘剥。”
“而且,”
她顿了顿,“就算有手艺,也得看人脸色。豆腐坊的张老汉,因为背靠疗养院,敢不从李旭海那儿买豆子。
可编织合作社的吴大姐,还得从李家买草料,贵也得买。
为什么?
因为豆腐坊的产品是卖给城里人的,城里人认的是豆腐,不是豆子是谁家的。可草料不一样,李旭海能卡脖子。”
林怀安深深看了苏清墨一眼。
这个女孩,心思之缜密,观察之敏锐,远超他想象。
她不仅看到了现象,还看到了现象背后的关系、权力、博弈。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他问。
苏清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出在…土地。
地是地主的,农民就得受制于人。
你想种地,得租他的地,交他的租。
你想做点小买卖,原料得从他那儿买,贵也得买。
你想出去做工,可城里工厂少,要的人也少,而且…你走了,地怎么办?
家里的老人孩子怎么办?”
“所以关键是土地?”
“是,也不是。”
苏清墨摇头,“土地是根本,但光是解决土地,还不够。
你看那些有手艺的,日子是好点,但也只是糊口。
要真正好起来,得有别的出路。比如…”
她忽然停住,看向林怀安,眼睛亮起来:
“比如工厂。
如果村里有工厂,农民农闲时可以去做工,不用只靠那几亩地。
如果城里工厂多,农民可以进城做工,彻底离开土地。如果…”
“如果工业发展了,能造更多东西,农民需要的东西便宜了,他们手里的钱就值钱了。”
林怀安接上她的话,“如果国家强大了,不用进口洋火、洋布,钱就不用流到外国去。
如果教育普及了,农民的孩子能上学,能学本事,能改变命运…”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他们,他们才意识到失态,相视一笑。
“这些都是"如果"。”
苏清墨的笑容淡下去,“现实是,我们没有工厂,没有工业,没有教育。
现实是,刘大爷还在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要抵给李旭海。”
“但至少,”
林怀安站起身,伸出手拉她,“我们看到了"如果"。
看到了,就有可能变成现实。”
苏清墨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的光,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把手递给他,借力站起来。
“走吧,”她说,“还有一半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