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最后一户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这户不一样。
高门大院,青砖灰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
门楣上挂着匾,写着“积善堂”三个字。
“这是李旭海家,村里的地主。”
王伦低声说,“要进去吗?”
林怀安看向苏清墨。
苏清墨点点头:
“要了解全面,不能只听穷人的,也得听听富人的。”
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个老门房。
“找谁?”
“我们是从北平来的学生,想拜访李老爷,了解些村里情况。”
林怀安说。
“学生?”
老门房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苏清墨干净的学生装上多停了几秒,“等着。”
门又关上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门重新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
“老爷请你们进去。”
三人跟着老门房,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很宽敞,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瓷器。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绸衫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李老爷,我们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来村里做社会调查。”
林怀安上前一步,礼貌地说。
“嗯,坐吧。”
李旭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不冷不热。
三人坐下。
丫鬟端上茶,是今年的新茶,香气扑鼻。
但三人都没动。
“想了解什么?”
李旭海放下茶碗,慢条斯理地问。
“想了解村里的土地、租税、民生。”
林怀安说。
“土地?”
李旭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不屑,“村里八百亩地,我家有四百亩。
租给佃户种,收点租子,天经地义。
怎么,学生们有意见?”
“不敢。”
林怀安不卑不亢,“只是想了解租子怎么收,收多少。”
“一亩地,年景好,收一石二斗。
年景不好,酌情减免。”
李旭海说得轻描淡写,“我李家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善人。
遇到灾年,开粥棚,施粥舍饭,哪年不救活几十口人?”
“那…利息呢?”
苏清墨忽然问。
李旭海看了她一眼,眼神锐利:
“什么利息?”
“村民借粮的利息。
听说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
“那是行规。”
李旭海脸色沉下来,“我借粮给他们,是救命。
没有利息,谁借?
你们学生不懂,不要乱说。”
“那还不起怎么办?”
王伦忍不住问。
“还不起?”
李旭海冷笑,“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抵。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能逼死人不成?”
堂上一阵沉默。
只有李旭海喝茶的声音,咕咚,咕咚,很响。
“李老爷,”
林怀安又问,“村里孩子上学少,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穷呗。”
李旭海说得理所当然,“自己都吃不饱,上什么学?
要我说,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
能当饭吃?不如早点下地干活,还能挣口吃的。”
“可教育能改变命运…”
“改变命运?”
李旭海打断林怀安,笑容里满是嘲讽,“学生,你太年轻。
命是天定的,改不了。
就像我,生来就是老爷命。
他们,生来就是泥腿子命。
认命,才能活得踏实。”
话不投机,再说下去也没意义。
三人起身告辞。
李旭海也没留,只对老门房说:
“送客。”
走出李家大院,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的余晖照在高高的门楼上,“积善堂”三个字金光闪闪,刺得人眼疼。
“积善堂,”
苏清墨轻声念着,声音里满是讽刺,“真是莫大的讽刺。”
“村里人都叫他李剥皮。”
王伦说,“一亩地收一石二斗租子,借一斗还一斗半利息。
灾年开粥棚?
是,是开粥棚,可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掺了沙子。
就这样,还要人给他磕头谢恩。”
林怀安没说话。
他想起刘大爷浑浊的眼睛,想起赵寡妇的眼泪,想起孙老栓平静地说“死了也好”,想起狗娃怯生生攥着糖的手。
而这一切的制造者,就坐在那高门大院里,喝着新茶,说着“命是天定的”。
回到温泉女中,其他两组人也刚回来。
大家聚在教室里,点起油灯,开始汇总今天的见闻。
气氛很沉重。
谢安平那组走访的西边,情况和东边差不多。
地少,地薄,租子重,赋税多。
有一户,老两口都七十多了,还要下地干活,因为儿子被抓了壮丁,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两个小孙子。
“那老奶奶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死之前能吃一顿白面馒头。”
常少莲说着,眼圈红了,“她说,一辈子没吃过纯白面的馒头,都是掺了糠的。”
郝宜彬那组走访的南边,情况更糟。
南边地更贫瘠,还靠近山,常有野兽出没。
有一户,男人上山打柴,被狼咬了,没钱治,伤口溃烂,躺在床上等死。
“我们去的时候,他还有口气。”
高佳榕的声音在发抖,“他女人跪着求我们救他,可我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郝宜彬把身上带的钱都给了她,可那点钱,不够请大夫,不够买药…”
郝宜彬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个平时开朗活泼的大个子,此刻沉默得像块石头。
林怀安把东边的情况也说了。
说到李旭海,说到“命是天定的”,苏清墨补充了一句:
“他还说,那些泥腿子,识几个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放屁!”
马凤乐第一个跳起来,“不识字,就永远被他们欺负!
借据看不懂,契约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他说的是现实。”
谢安平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静,“对很多村民来说,吃饭确实比识字重要。
肚子都填不饱,谁有心思读书?”
“所以我们的工作才有意义。”
林怀安说,“我们不能让他们吃饱,但我们可以教他们识字,让他们至少能看懂借据,能算清账,能少受一点欺负。”
“可这够吗?”
苏清墨忽然问。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我们教几个孩子识字,可还有那么多孩子上不起学。
我们写一份调查报告,可还有那么多调查报告在积灰。
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没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个疑问。
油灯在桌上静静燃烧,灯芯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微弱地亮着。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改变什么。”
良久,林怀安开口,声音很慢,但很坚定,“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会改变。
刘大爷还会交一石二斗租子,赵寡妇的孩子还是上不起学,孙老栓的地还是会抵给李旭海。”
他看着众人,一个个看过去:
“我们可能教不了多少孩子,可能写不了几份报告,可能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至少,对那些孩子来说,有人教他们识字了。
至少,对刘大爷、赵寡妇、孙老栓来说,有人听他们说话了,有人知道他们的苦了。”
“怀安说得对。”
王伦轻声说,“我以前也觉得,命是天定的,穷人就是穷命。
可认识你们之后,我改了想法。
穷人不是生来就该穷,他们只是缺机会,缺知识,缺有人拉他们一把。
我们能拉一个是一个,能帮一个是一个。”
“可这不够。”
苏清墨固执地说,但她的声音已经软了,“远远不够。”
“是不够。”
林怀安承认,“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今天看到的是黑暗,但至少,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就有希望。如果连看都不看,那才是真的绝望。”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沉重了。
“我同意怀安说的。”
谢安平第一个表态,“我们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能解决一点是一点。
先从教孩子识字开始,从写调查报告开始。
至少,要让城里人知道,农村是什么样子,农民在过什么日子。”
“我也同意。”
常少莲擦擦眼睛,“我父亲常说,勿以善小而不为。
我们做的事是小,但做了,总比不做好。”
“那就干!”
郝宜彬一拍桌子,“明天开始,正式调查!
把每家每户的情况都摸清楚,写出最真实的报告!”
“对!”
马凤乐也来劲了,“不光写报告,还要拍照!
把那些破房子,那些饿肚子的孩子,都拍下来!
让那些老爷太太看看,他们吃的白面,是用什么换来的!”
高佳榕没说话,但她拿出了画本,开始画今天的所见:刘大爷脸上的皱纹,狗娃怯生生的眼睛,赵寡妇粗糙的手,孙老镰空洞的眼神…
苏清墨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学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新闻人的责任,是记录真实,传递真实。
哪怕真实很残酷,很黑暗,也要记录下来。
因为记录本身,就是反抗。
“好。”
她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我们就把最真实的记录下来。
不光记录苦难,也记录希望。
记录那些在苦难中依然挣扎的人,记录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不灭的光。”
“对!”
林怀安站起身,伸出手,“我们一起。”
七只手,加上王伦的,八只手叠在一起。
油灯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沉重,但也有坚定,有希望。
“明天,”
林怀安说,“继续。”
“继续!”
夜深了,众人陆续睡去。
林怀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今天看到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刘大爷的皱纹,赵寡妇的眼泪,李旭海冷漠的脸…
他忽然想起三叔。
三叔牺牲前,最后一次回家,抱着他说:
“怀安,你要好好读书。
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明白道理,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读书,识字,明白道理,然后呢?
然后去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改变。
窗外,夜色浓重。
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那是黎明的前兆。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新的战斗,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