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旅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灯熄得比往常早。
苏华和周雅是好好地温存了一番。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华就醒了。
周雅睡得正沉。
苏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好军装，系好皮带，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周雅。
此时的周雅侧着身子，睡得很安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苏华把一条毯子给周雅掖了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院子里，魏大勇已经在等着了，一身飞行服穿在身上有些紧，腰里别着驳壳枪，肩上挎着冲锋枪，手里还拎着一个降落伞包，满脸的不自在。
看见苏华出来，魏大勇赶紧迎上来，粗声粗气道：“旅长，这飞行服太小了，勒得我喘不过气。”
苏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忍忍吧，上了天就这一身能穿......等到了原城，你再换回军装。”
魏大勇：“是！”
话音刚落，院门口又闪进一个人影。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今天没戴军帽，头发有些乱，显然是一大早就来了。
看见苏华站在院子里，李云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旅长，听说你今天飞原城？”
“嗯，一会儿就走。”苏华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看着李云龙道，“有事？”
李云龙搓了搓手，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旅长，那个......我媳妇郑芳不是在原城军区后勤部吗？我这几个月一直在锦州忙活，也没工夫给她捎个信。”
“你这次去原城，能不能帮我带点东西给她？”
苏华看着李云龙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什么东西？”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苏华接过去掂了掂，不重，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牛角梳子，梳背上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花，一看就是手工刻的%布包下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郑芳亲启”四个字，字迹粗大，一看就是李云龙的笔迹。
“这梳子是我在锦州城里一个老匠人那儿买的，花了三个铜板%郑芳那头长发，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没件像样的东西，我寻思着给她捎个物件过去。”李云龙说着，又指了指那封信，“信里也没写啥，就跟她说我在这边挺好的，让她别惦记。”
苏华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文件袋里，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放心，保证带到。”
李云龙咧嘴笑了一下，随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旅长，这一趟路上千万小心......你可是咱们独立旅的主心骨，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李云龙第一个不答应。”
苏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在锦州把城防给我守好了，等我回来。”
李云龙把胸脯一拍：“放心！城防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说完，李云龙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旅长，郑芳那边......你见了她跟她说一声，就说我李云龙在锦州打得挺好的，让她别担心......等打完了东北，我就回去看她。”
“没问题！”苏华应了一声，把文件袋夹好，朝院门口走去。
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身往城防方向走去。
苏华和魏大勇出了旅部，往城北机场方向走。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锦州城还在睡着，街上只有几个赶早的菜贩子在支摊子。
走到半路，迎面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在苏华和魏大勇等人铛旁边停下，赵刚从车上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你们得走着去，上车吧。”
苏华上了车，魏大勇挤在后座，吉普车突突突地朝机场驶去。
到了机场，天已经亮了大半，两架伊-16停在跑道上，王明海和宋飞已经在了。
王明海手里攥着检查单，跑过来汇报道：“旅长，两架飞机都检查完了，发动机试过了，没问题......油加满了，弹药备足了。”
苏华点了点头，走到飞机旁边，把文件袋塞进座舱里的文件袋架上，然后回头看了魏大勇一眼：“和尚，上去吧。”
魏大勇站在飞机旁边，仰头看着那个不大的座舱，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一声：“旅长，这玩意儿比马背高多了。”
宋飞走过来，拍了拍魏大勇的肩膀，笑道：“魏队长，别怕......你坐后座，我教你怎么系安全带......上了天你就当是骑马，颠一颠就到了。”
魏大勇一咬牙，把降落伞包往肩上一甩，笨手笨脚地爬进了后座。
宋飞跟着上去，帮他系好安全带，又教了他几个应急动作，然后跳下来，朝苏华比了个大拇指。
苏华已经坐进了前座，把座舱盖扣好，检查了一遍仪表盘。
一切准备就绪后，苏华朝王明海喊了一声：“可以了！”
地勤兵把螺旋桨拨了几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片嗡嗡的轰鸣。
苏华在座舱里朝赵刚挥了挥手，赵刚站在跑道边上，绷着脸，到底还是抬起手来摆了摆。
嗡嗡嗡......呼呼呼......
呜呜呜......
两架伊-16一前一后滑上跑道，加速，拉起来，钻进了天边的云层里。
赵刚仰头看着那两个越变越小的黑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吉普车走去。
而旅部那边，周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披着衣服站在窗前，也仰着头望着北边的天空。
周雅看着那两架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往东南方向飞远了，才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日，旅长飞原城。盼平安。”
写完，周雅合上本子，站起来，洗脸，穿军装，扎皮带，然后推开门开始继续的忙活了！
虽然苏华不在旅部了，但是周雅的事情可没少！
嗡嗡嗡......呼呼......
呜呜呜......
飞机爬升到三千米高度之后，苏华把操纵杆往前推了推，让飞机平飞。
伊-16的座舱玻璃不算太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但发动机的声音更响，震得耳朵嗡嗡的。
苏华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宋飞那架伊-16稳稳地跟在右侧后方，距离保持得刚刚好，机翼在阳光里亮闪闪的。
收回目光，苏华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
高度、速度、油量、水温，各项参数都正常。
随后，苏华又用脚轻轻蹬了蹬方向舵，飞机的尾巴摆了一下，反应很灵。
这架伊-16的状态确实不错，王明海昨晚的检查没白费功夫。
飞了大约半个钟头，机翼下面的地形开始变了。
辽西走廊的平原渐渐收窄，山海关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前方。
苏华稍微压了压机头，让飞机降低了一些高度，贴着山脊的走势往南偏东方向飞......他知道这一带山里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活动，地面上的对空识别标志他也提前问清楚了，不会闹误会。
过了山海关，往南就是贴着海岸线飞。
渤海湾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几艘渔船在近海慢悠悠地漂着。
苏华看了一眼油量表，已经飞了快一半航程，油量还够，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多钟头就能到原城。
后座上，魏大勇半天没吭声。
苏华以为魏大勇睡着了，回头喊了一声：“和尚，还活着吗？”
魏大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点闷：“活着呢旅长，就是这风灌得我嗓子眼发干。”
顿了一下，魏大勇又补了一句，“这玩意儿确实比骑马颠，不过风景倒是真好看。”
苏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把注意力收回到航线上。
又飞了约莫四十分钟，前面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城墙和街道的格局渐渐清晰起来。
原城到了。
苏华微微收了一点油门，压低高度，沿着城北的简易机场方向飞过去。
远远地能看见跑道了，碎石铺成的跑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跑道边上站着一群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都在朝天上张望。
嗡嗡嗡......呼呼......
呜呜呜......
苏华把操纵杆往怀里带了一下，飞机速度慢下来，机头微微扬起，轮子接触到跑道的一瞬间颠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开始滑行。
对于如此的情况，苏华十分熟悉一边刹车一边把方向舵往左带，飞机慢慢减速，滑到了跑道尽头，停在了停机坪旁边。
后面宋飞的飞机也跟着落了地，滑过来停在旁边。
苏华把发动机关了，螺旋桨慢慢停下来！
嘎吱......
座舱盖推开，一股带着土腥味的空气灌进来。
苏华摘下飞行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先朝跑道边那群人看了一眼，然后撑着座舱边沿翻身跳了下来。
脚踩在地面上，膝盖震了一下，稳住了。
魏大勇从后座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扶着飞机翅膀稳了稳，才站直了。
随后，魏大勇拍了拍身上的飞行服，长出一口气咧嘴笑道：“旅长，下回我还是骑马吧。”
苏华没理魏大勇，迈步朝那群人走过去。
打头迎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小手枪。
走路步子很快，带风，一看就是个利索人。
苏华认出来了，是原城军区后勤部的郑芳——李云龙的媳妇。
郑芳走到苏华面前，抬手敬了个礼：“旅长！郑芳报到！”
放下手之后，郑芳上上下下打量了苏华一眼，笑了笑，“旅长，在电话里听老赵说你要亲自飞过来，我还以为他开玩笑呢......没想到你真自己开着飞机来了。”
苏华还了个礼，笑道：“老赵没开玩笑......你男人在锦州守城防，我顺道帮他捎点东西过来。”
说着，苏华从文件袋里把那个布包摸出来递过去，“李云龙给你买的，还有一封信。”
郑芳接过布包，愣了一下，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一把牛角梳子，梳背上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花。
看到如此一幕，郑芳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把布包合好揣进兜里，嘴上嘟囔了一句：“这个李云龙，净弄这些有的没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郑芳身后又走上来两个人。
一个是个子不高、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棉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正是兵工厂厂长徐长宏。
另一个是个瘦高个子，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是飞机制造厂厂长陈怀远。
徐长宏走到跟前，握住苏华的手晃了两下，嗓门不小：“旅长！可把你盼来了！兵工厂那边新到了一批钢料，我正愁没人拍板怎么用呢，你来得正好。”
陈怀远却顾不上寒暄，眼睛直往苏华手里瞟，急得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旅长，图纸呢？电报里说您带了一整套改好的图纸过来？”
苏华把文件袋从腋下抽出来，在陈怀远面前晃了晃：“在这儿......走，去你厂里，我当面跟你讲。”
陈怀远搓了搓手，脸上的急切一下变成了笑，转身就往机场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朝郑芳和徐长宏摆了摆手：“你们慢慢聊，我先带旅长去厂里！”
苏华朝郑芳和徐长宏点了点头：“我先去飞机制造厂把正事办了，回头再来找你们。”
说完跟着陈怀远往停机坪外走，魏大勇和宋飞跟在后面。
郑芳站在原地，低头把布包又打开看了一眼，把那张信纸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读了两行，嘴角弯了弯，又折好放回去。
徐长宏追了两步，朝苏华喊了一声：“旅长！兵工厂的钢料的事，你晚上有空了给我个答复就行！不急！”
陈怀远领着苏华一路快步走到机场边上停着的几辆卡车旁，拉开其中一辆的车门：“旅长，上车，厂里不远，就一刻钟的路。”
苏华上了车，魏大勇和宋飞挤进后座，卡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扬起一阵黄土，沿着原城北郊的土路朝飞机制造厂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