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海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向苏华汇报道：“报告旅长，两架飞机状态很好......左边这架飞了六个架次，右边那架飞了四个架次，主要是训练和巡逻......发动机运转正常，机枪也校过靶了，没问题。”
苏华绕着飞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起落架和轮胎，又站起来检查了机翼下的机枪安装座。
随后，苏华伸手在机枪上摸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枪油，点了点头。
苏华：“油加满了没有？”
“加满了。”王明海拍了拍机翼下的油箱盖，“主油箱和副油箱都加满了，弹药也备足了，每挺机枪三百发子弹。”
苏华走到座舱旁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座舱不大，单座设计，仪表盘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表盘和开关。
苏华伸手在操纵杆上握了握，又试了试脚舵的行程，心里大致有了数。
“明天一早，我要用这架飞机飞一趟原城。”苏华直起身来，看着王明海道，“你今晚再把发动机和操纵系统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去原城？”王明海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身子：“旅长，您要亲自飞？这多危险啊！”
“对，我自己飞。”苏华摆了摆手，“你在机场守着，锦州这边万一有什么情况，你还能升空支援。”
王明海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苏华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点头道：“是！那我今晚把飞机再全面检查一遍，保证明天一早能飞。”
“嗯。”苏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魏大勇跟我一起去......你给他准备一套飞行服和降落伞，再教他一些基本的机上注意事项......他没坐过飞机，得提前适应一下。”
王明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五大三粗的魏大勇，忍不住笑了一下：“行，包在我身上......魏队长，明天你可得坐稳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有点颠。”
魏大勇把胸脯一拍，粗声道：“颠怕什么？我骑马能骑一天，还怕坐飞机？你放心，我肯定不吐在舱里。”
王明海笑出了声，随即正了正神色，朝苏华敬了个礼：“旅长放心，今晚我亲自盯着检查，明天一早保证飞机状态最佳。”
苏华正跟王明海交代着明天飞行的细节，机场铁丝网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吉普车从土路上颠过来，车还没停稳，赵刚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攥着一份电报稿，脸色绷得紧紧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老苏！”赵刚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嗓子：“你站那儿别动，等我说完你再走！”
苏华转过身来，看着赵刚风风火火地冲过来，笑了一下：“老赵，你怎么来了？”
“周雅给我打的电话，说你要自己开飞机回原城，我一听就坐不住了。”赵刚走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把电报稿往苏华面前一递，“你看看，这是我刚收到的，原城那边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机场跑道有一段积水，今天上午才排干净......你这时候飞过去，万一降落的时候出岔子怎么办？”
苏华接过电报稿看了一眼，又递还给赵刚，语气不急不缓：“原城机场的情况我昨天就让周雅问过了，积水已经排干净了，跑道也检修过了，没问题。”
“问题不在跑道！”赵刚把电报稿往兜里一塞，盯着苏华道，“问题在你！你是独立旅的旅长，不是飞行大队的飞行员。”
“你一个人开飞机飞几百里地，万一路上遇到鬼子飞机怎么办？万一飞机出故障怎么办？”
“你拍拍屁股上天了，锦州这一摊子事谁来管？”
苏华把军帽摘下来，正了正帽檐，重新戴好，看着赵刚道：“老赵，我飞过去，一个多钟头就到原城，把图纸往陈怀远桌上一搁，当面把几个关键地方讲清楚，协同他们解决问题......快的话三五天就能往回飞。”
“走铁路得两天，走公路更慢，路上还要过封锁线......我算过了，飞过去比走陆路安全。”
“安全？”赵刚急得直搓手，“你开飞机就安全了？鬼子的侦察机天天在渤海湾上空转，万一撞上了呢？”
“撞上了就打。”苏华的语气很平，“飞机上挂着两挺机枪，六百发子弹，够用了......再说了，鬼子的侦察机跑不过伊-16，真撞上了也是他们吃亏。”
赵刚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知道苏华的飞行技术不差，也知道伊-16的性能比鬼子那些老掉牙的侦察机强得多。
可让旅长亲自开飞机上天，这事搁谁听了都觉得悬。
或者说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赵刚沉默了几秒，换了个说法：“行，你非要飞，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让宋飞开另一架伊-16跟着你。”
苏华看着赵刚，没有立刻接话。
赵刚接着说道：“宋飞是飞行大队里除了王明海对账外，唯一打过实战的，跟鬼子飞机交过手，击落过一架侦察机......他飞在后面给你当僚机，万一路上有个什么情况，他能搭把手。”
“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那我今天就不走了，就在这机场上跟你耗着。”
苏华看着赵刚那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行%宋飞跟着就跟着，反正两架飞机都停在机场，一起飞过去也方便。”
赵刚一听这话，脸上的神色松了下来，立刻转身朝王明海喊了一声：“王明海！宋飞呢？把他叫过来！”
“是！”王明海正站在飞机旁边看热闹，听到赵刚喊，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往机场值班室跑。
没一会儿工夫，王明海带着一个中等身材、面容沉静的宋飞快步走了回来。
宋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腰间别着一支手枪，走路步子稳稳当当的，不紧不慢。
走到跟前，宋飞立正敬礼：“旅长！赵政委！飞行大队队员宋飞报到！”
苏华打量了宋飞一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宋飞，明天旅长飞原城，你开另一架伊-16跟着，当僚机。”赵刚看着宋飞，语气格外严肃，道：“我把旅长的安全交给你了。你跟我说实话，有没有把握？”
宋飞挺直了身子：“赵政委放心，飞伊-16这飞机的脾气我摸得透......明天我跟在旅长后面，保持两百米距离，随时观察周围空情。”
“如果遇到鬼子飞机，我先上去缠住，让旅长先走......如果旅长的飞机出故障，我引导他找备降点，实在不行就迫降，我跟着落下去把人带回来。”
赵刚听宋飞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苏华站在旁边，看着宋飞那副沉稳笃定的模样，也点了点头：“宋飞，明天就辛苦你了。”
“旅长说的哪里话。”宋飞咧嘴笑了一下，“能给旅长当僚机，是我的荣幸。”
赵刚又转向王明海，正色道：“王明海，今晚你带人把两架飞机都再检查一遍，从发动机到操纵系统，一个螺丝都不许漏。”
“明天早上天一亮，两架飞机同时起飞，间隔五分钟......你在地面盯着，等他们飞出你的视线再收工。”
“是！”王明海立正应道。
赵刚交代完，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苏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老苏，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到了原城之后，先去飞机制造厂把图纸的事办妥，然后赶紧回来......锦州这边一摊子事等着你，别在原城耽搁太久。”
“知道了。”苏华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你至于这么不放心？”
赵刚瞪了他一眼：“你哪回出门不是往最危险的地方钻？我能放心才怪。”
苏华笑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朝飞机走去。
很快，苏华走到左边那架伊-16旁边，伸手在机身上拍了拍，然后回头朝宋飞喊了一声：“宋飞，明天上了天，你可得跟紧我......我飞得不高，贴着山走，你别跟丢了。”
宋飞笑着应道：“旅长放心，您飞多低我跟多低，保证不掉队。”
机场上的地勤兵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的给飞机加油，有的检查机枪弹药，有的在跑道上清扫碎石。
王明海拿着一本检查清单，从一架飞机跑到另一架飞机，一项一项地核对，嘴里念念有词。
赵刚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苏华和宋飞凑在一起对着地图讨论航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朝自己的吉普车走去。
走了几步后，赵刚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老苏！明天起飞之前，给我个电话！”
苏华头也没回，抬手朝他摆了摆，算是答应了。
赵刚叹了口气，上了吉普车开走了。
............
从机场回到旅部后苏华把军帽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前坐下来，把抽屉里那几份还没批完的文件翻出来接着看。
各团的整编进度简报、于曼丽那边送来的粮仓案子进展、赵刚的弹药转运计划，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批。
苏华要回一趟原城了，许多事情都要处理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很快，天黑了。
周雅进来添了两回灯油，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没有打扰苏华。
等把最后一文件批完，苏华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闭上眼，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窗外的院子里已经黑透了，只有机要室的窗户还亮着灯，周雅大概还在那边整理明天的文件。
嘟嘟嘟......
门轻轻响了两下，周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一股鸡汤的香味跟着飘了进来。
“旅长，别光顾着看文件了，把汤喝了。”周雅把碗放在桌角，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炊事班今天杀了只鸡，我让他炖了一锅，给你留了一碗。”
苏华睁开眼，把碗端起来，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片油花和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咽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脸上的倦色也松快了些。
“你喝了没有？”苏华抬起头看着周雅。
“我喝过了。”周雅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一下，背对着苏华应了一句。
苏华看着周雅收拾文件的身影，忽然想起从太行山到现在，周雅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已经五年了，于是望向了周雅道：“周雅，坐下歇会儿。”
周雅回过头，看了苏华一眼，把文件放下来，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
“明天我走了之后，旅部的事你多盯着......有拿不准的找老赵商量，老赵那边忙不过来的找李云龙，军事上的事李云龙能拿主意。”苏华一边喝汤一边交代，道：“于曼丽那边粮仓的案子，你催她抓紧办，别拖%另外，叶婉秋那边报纸的宣传工作不能停，隔三差五得有新东西出来，老百姓爱看，士气也能鼓起来。”
“我知道。”周雅点了点头，“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苏华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搁在桌上，看着周雅道：“还有，我走了之后，你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事捋一遍，攒着，等我回来一起跟我说......别什么事都压着，急事就发电报。”
周雅：“好。”
苏华说完这些，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周雅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旅长，明天上了天，千万小心。”
苏华看着周雅，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周雅身边，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
周雅抬起头来，眼圈有些发红，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说实在的，周雅跟苏华这么多年，从太行山到锦州，苏华每回出门打仗，她都在后方等着......她从来没有拦过苏华，也从来不在他面前掉眼泪，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周雅。”苏华忽然开口喊了她一声。
周雅：“嗯？”
苏华：“今晚别走了。”
听到这话，周雅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苏华。
苏华的神色很平静，眼睛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就那么看着周雅，等着她的回应。
周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