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徐慕的电话来得急,语气更急。
“影响极其恶劣,上千老人,毕生积蓄……清源省方面压力很大,已经上报部里。
书记办公会决定,由你代表省委,即刻带队前往协调督办。
原则是全力配合,查清事实,追赃挽损,维护稳定。”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公安厅那边,祖仁宗同志带几名精干力量随你同去,具体办案以当地为主,你们提供支持协助。
注意把握分寸,也要注意安全。”
“明白,我立刻准备。”李毅飞回答得干脆利落。
四十五分钟后,一辆悬挂江省牌照的黑色公务中巴车驶上通往清源省的高速公路。
车内包括司机共十人:省政法委书记李毅飞、省公安厅副厅长祖仁宗、李毅飞的秘书陈默、省厅刑侦总队重案支队支队长潘东方以及他麾下五名经验丰富的侦查、技术人员。
车厢内气氛沉重。
潘东方和两名技术警员已经打开笔记本,调取清源省方面同步过来的初步案情数据。
祖仁宗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情况很复杂。”潘东方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夕阳红生态养老产业有限公司",在清源省青山区注册,宣称规划八百亩养老生态园,年化收益12%保本返还。
从去年八月至今,吸收资金规模……”他顿了顿,“根据现有报案材料和初步流水分析,可能超过十三亿元,涉及一千五百余名投资人,绝大多数是老年人。”
“有实体项目展示?”李毅飞问。
“有。”潘东方切换画面,几张航拍和地面照片出现在屏幕上——一片明显荒废的农田,杂草间立着崭新的项目展板和充气拱门,几名身着统一蓝色工装、头戴安全帽的人员站在锈迹斑斑的旧机械旁。
“组织过至少五批"客户考察团",包车接送,提供餐饮,赠送礼品。
根据受害人描述,现场有"项目经理"出示伪造的政府部门"合作文件",声称是"政府重点扶持工程"。”
“针对性强,利用老年人信息不对称和养老焦虑。”祖仁宗睁开眼,语气冷峻。
中巴车在下午两点半抵达清源省委大院。
清源省政法委书记方怀焊已在办公楼前等候。
“毅飞书记,一路辛苦。”方怀焊上前握手,神色凝重,“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省里已经安排好了联合工作组的办公场地和相关保障,咱们抓紧时间先开个碰头会?”
“客随主便,听方书记安排。”李毅飞点头。
简短碰头会在省委小会议室进行。
清源省方面除了方怀焊,还有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省地方金融监管局负责人参加。
方怀焊开门见山:“这个案子,省里高度重视,书记、省长都有明确批示,要求穷尽一切手段,尽快破案,最大限度挽回群众损失。
但案情复杂,涉案资金流向隐蔽,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失联,侦办阻力不小。
江省经侦、刑侦力量强,经验丰富,这次请毅飞书记带队过来,就是希望能借力破局。”
李毅飞回应:“徐慕书记要求我们全力配合清源省的工作。
我们带来的同志,包括祖仁宗副厅长和刑侦支队的潘东方支队长,都会在联合工作组框架下,根据案件侦办需要,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办案建议。
具体指挥和行动,当然以清源省为主。”
会议明确了联合工作组架构:清源省政法委统筹,省公安厅牵头成立专案指挥部,江省工作组嵌入指挥部,侧重资金穿透分析、重点线索研判和跨省协调。
办公地点设在省公安厅附近的警官培训中心,独立楼层,安保严密。
碰头会后,李怀焊亲自陪同李毅飞一行前往工作组驻地。
车刚驶近培训中心,便看到门口聚集着数十位老人,他们手举材料,情绪激动,几名辖区派出所民警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几乎天天都有受害群众来打听情况。”方怀焊叹了口气,“压力很大。”
李毅飞隔着车窗,目光扫过那些苍老而焦急的面孔,其中一位身穿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老者格外显眼。
李毅飞没有要求下车,这个时候直接面对群众并非最佳选择。
工作组驻地会议室很快被布置成临时指挥中心。
清源省公安厅专案组负责人、青山区公安分局局长等人已携带大量案卷材料在此等候。
案情汇报会直接开始。
青山区公安分局局长详细介绍了案件基本情况:公司法人鲁大伟及核心骨干失联;
公司账户六亿八千万资金在三天前被拆分为数百笔,通过数百个遍布全国的“人头账户”转移,疑似“跑分”洗钱;
鲁大伟有诈骗前科,反侦查意识强,可能已使用虚假身份潜逃。
祖仁宗仔细翻阅资金流水分析报告,提出关键问题:“资金转移的顶层指令发出者是谁?
这些"人头账户"的招募、管理链条能不能打穿?
鲁大伟的社会关系网,可能为其提供洗钱通道或潜逃帮助的关系人,查得怎么样?”
清源省刑侦专家回答:“正在全力追查,但资金链路极其复杂,多层跳转,很多终端账户在偏远地区,核查需要时间。
鲁大伟的关系网也在排查,他有个情妇叫刘美琳,住在"锦绣江南"小区,我们正在重点监控。
另外……”他稍作迟疑,“那个小区的物业经理赵志勇,是我们青山区公安分局赵志军副局长的妻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志军是青山区公安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李毅飞与祖仁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志军副局长目前是什么状态?”李毅飞问得谨慎。
“赵局……他主动向分局党委和区局说明了这个社会关系,并表示愿意回避与此案相关的任何工作。
目前他主要负责分局其他业务。”分局局长回答。
“合规处理是必要的。”李毅飞点点头,不再深问这个话题,转向案件本身,“当务之急,一是继续追查资金最终流向,尝试冻结关键节点账户;
二是尽快找到刘美琳或其他关系人,获取鲁大伟潜逃线索;
三是梳理鲁大伟犯罪团伙的组织架构和作案手法,固定证据。”
李毅飞看向祖仁宗:“祖厅,你看,资金穿透这块,是不是让我们带来的技术同志,和清源省的同志并组攻坚?
他们之前处理过几起类似的复杂洗钱案,有些经验可以借鉴。”
“我同意。”祖仁宗对潘东方示意,“潘支队,你带我们的人,全力配合清源省经侦支队的同志,24小时轮班,一定要把资金链给我理出个眉目来。”
“是!”
工作部署迅速展开。
李毅飞坐镇指挥中心,听取各方汇报,协调资源,并不直接介入一线侦查行动,完全符合其协调督办的定位。
傍晚时分,秘书陈默轻轻走进李毅飞所在的独立办公室,低声道:“书记,白天在培训中心门口那位穿军装的老同志,通过辖区派出所递了话,说有些情况想向您反映。
他叫冯国章,是参加过南疆战役的老兵。”
李毅飞略一思索:“请老人过来吧,在接待室,不要引起外界注意。”
半小时后,冯国章在一位民警陪同下来到接待室。
老人情绪比白天平静了些,但眼中仍有焦虑。
“李书记,打扰您工作了。”冯国章坐下后说道。
“冯老,您别客气。有什么情况,尽管说。”李毅飞亲自给他倒了杯水。
冯国章讲述了被骗经过,提及参观“项目基地”时,有穿着类似街道工作人员制服的人接待,并出示“红头文件”。
最后,他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那天,我看到带我们参观的那个王经理,在工棚后面,和一个穿警服的人说话。
离得远,但我眼神还行,那人肩膀上,好像有杠有星。”
李毅飞神色不变,认真记录:“记得具体日期吗?”
“三月十二号。”
“谢谢您提供这个重要情况,冯老。
请您放心,工作组一定会认真核查每一条线索。”李毅飞郑重说道。
送走冯国章,李毅飞立即将这一情况告知了祖仁宗和清源省专案组负责人。
“三月十二号……”清源省专案组负责人调出工作记录,“那天,青山区确实有一个相关的警情协调会,分局有领导参加。
但具体是否有人去过那个所谓"基地",需要核实。”
祖仁宗面色严肃:“如果真有警务人员涉及,无论情节轻重,都必须彻查清楚。
但这方面调查要注意程序,避免干扰正常办案,也要防止有人利用此事混淆视听。”
李毅飞赞同:“内部调查由清源省厅纪委牵头,依法依规进行。
我们工作组不直接介入,但可以关注进展。
当前侦查重点,还是要放在抓捕鲁大伟、追查资金和理清犯罪网络上。”
深夜,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潘东方那边传来消息,资金追查遇到瓶颈,许多账户资金经过多次转手后,流向难以追踪。
对刘美琳的监控显示,其住所似乎已无人居住,通讯也中断。
“鲁大伟很可能已经切断与国内大部分关系的直接联系。”祖仁宗分析道,“但他不可能带走所有现金,一定还有隐蔽的资产转移通道或藏匿点。
那个赵志勇,作为物业经理,又有个当分局副局长的姐夫,他在这件事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李毅飞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幅案情图前,目光落在“赵志勇”和“赵志军”的名字上。
冯国章提供的线索,以及赵志勇的特殊身份,像两根隐隐浮出水面的线头。
“申请对赵志勇及其近期的社会交往、通讯记录、资金往来,进行一次彻底的调查。”李毅飞对清源省专案组负责人说道,“注意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是,查明他与鲁大伟或刘美琳之间,是否存在我们尚未掌握的关联。”
“明白,我马上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