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勇的银行流水打出来有十七页纸。
潘东方和清源省经侦的老吴并排坐着,盯着每一行交易记录。
工资收入、物业费提成、零星转账……直到翻到第十二页。
“看这里。”老吴的食指按在一条记录上,“从去年九月开始,每月五号左右,固定有一笔两万元的入账,转账方是“青山区宏运建材经营部”,持续了七个月,今年三月停了。”
潘东方立刻调取宏运建材的工商信息。
个体户,注册人叫孙宏运,五十二岁,经营范围是水泥、沙石零售。
一个建材店,每月固定给小区物业经理转两万块钱?
“查这个孙宏运,还有他的经营部账户。”潘东方对旁边的技术员说。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皱眉:“这个经营部近一年的对公账户流水很少,基本就是些几千块的小额进出,根本没有每月两万块的支出能力。
给赵志勇转账的,应该是孙宏运的个人账户。”
“把孙宏运个人账户的流水也调出来。”老吴意识到不对。
结果显示,孙宏运的个人卡在每次给赵志勇转账前一到两天,都会收到一笔来自不同个人账户的汇款,金额从两万五到三万不等,汇款人天南地北,彼此之间没有明显关联。
而孙宏运自己的建材生意,半死不活。
“过账的“桥”。”潘东方下了判断。
有人用孙宏运的账户,以商业往来的名义,定期给赵志勇输送利益。
三月之后停了,正好是鲁大伟诈骗公司开始露出马脚、准备跑路的时间。
“抓孙宏运!”老吴拿起电话。
“等等。”潘东方按住他的手,“先别动。查清楚给孙宏运打钱的这些上游账户,看能不能追到真正的源头。
另外,秘密监控孙宏运,看他最近和谁接触。
这个“桥”很可能知道些内情,但现在动他,可能会惊动后面的人。”
老吴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安排人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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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市长途汽车站旁边的小超市老板娘,对着警察出示的刘美琳照片看了又看,不太确定地说:“有点像……那天下午,有个女的一下子买了四瓶矿泉水、两桶泡面,还有好多火腿肠饼干,装了一大袋子。
穿得挺普通,戴着口罩,但感觉挺年轻的。她付的现金,我还找不开零钱。”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穿着便衣的陵市刑警问。
“那倒没有。不过买这么多吃的喝的,像是要出远门坐长途车吧。”老板娘回忆道。
调取小超市门口的社会监控,画面不太清晰,但能看出一个身材瘦削、拖着行李箱的年轻女子在柜台前停留。
购买时间与刘美琳乘坐网约车抵达陵市的时间点基本吻合。
然而,汽车站售票系统和实名查验系统里,都没有找到刘美琳的身份证购票记录。
她就像在车站附近的小超市买了点东西,然后凭空消失了。
“假身份证或者用了别人的身份证。”赶赴陵市参与调查的杨成用电话向指挥部汇报,“车站周边监控覆盖有死角,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走访黑车聚集点。”
“重点查一下,有没有去往边境方向或者港口城市的黑车线路。”祖仁宗在电话那头指示,“她带那么多干粮,可能是做好了长途颠簸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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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省公安厅纪委的谈话室。
赵志军坐在桌子一侧,坐姿笔挺,警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对面是省厅纪委两位同志和一名记录员。
“赵志军同志,根据工作需要,现就你与“夕阳红”公司案件相关社会关系人赵志勇的一些情况,向你了解核实。请你如实说明。”主谈的纪委干部语气平和措辞严谨。
“我完全配合组织调查。”赵志军脸色平静。
“你弟弟赵志勇,在锦绣江南小区任物业经理。你对此是否知情?”
“知情。这是他个人的职业选择,我未进行任何干预,也从未利用职权为其物业管理工作提供便利。”
“据了解,赵志勇与“夕阳红”公司法人鲁大伟存在经济往来,鲁大伟曾向其支付高额停车费。你之前是否知情?”
赵志军眉头微皱:“关于鲁大伟向赵志勇支付停车费的具体情况,我是在案件调查开始后,听办案同志提及才知道。
之前赵志勇没有向我提起过此事。作为兄长,我对他的具体经济往来细节并不清楚。”
“有线索显示,鲁大伟公司涉案资金,可能通过复杂渠道,与三年前你经办处罚过的一家商贸公司存在间接关联。
对此,你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赵志军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变化,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三年前,我还在经侦支队,经办过一起青山区“昌达商贸”虚开发票的行政案件。
处罚是依法依规进行的,案件早已结案。
至于该企业或其关联方与当前养老诈骗案是否有资金往来,我毫不知情。
如果组织调查发现任何与我有关的违规违纪问题,我接受任何处理。”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赵志军对所有问题的回答都条理清晰,符合逻辑,没有破绽。
他承认与赵志勇的兄弟关系,但坚称对弟弟的具体经济活动不知情,也否认自己与鲁大伟或涉案资金有任何牵连。
谈话结束,赵志军离开后,纪委的同志互相对视一眼。
仅凭这次谈话,显然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调取赵志军及其直系亲属近年来的财产变动情况,进行详细核查。”主谈的干部合上笔记本,“另外,把“昌达商贸”那条线,彻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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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工作组指挥室。
李毅飞听着各方进展汇报。
刘美琳线索在陵市中断;赵志勇的异常流水指向一个“桥”账户,正在监控;赵志军谈话无实质收获;资金追查在虚拟币环节卡住。
所有的线索,都像是快要摸到尽头,却又差那么一口气。
“李书记,祖厅,”潘东方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虚拟币那边,我们转换了思路。
不直接追踪那些被拆分得太散的币,而是查这些币最初是如何“买”进来的。
我们锁定了几家与境外交易所有关联、在国内活跃的OTC(场外交易)承兑商。”
他翻到材料某一页:“其中一家承兑商的几个主要收款账户,近半年交易异常频繁,总额巨大。
我们顺着这些账户往上摸了一层,发现其中一个资金提供方,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名字很陌生。
但技术组的兄弟用算法做了检测,发现这个开曼实体,与之前江州水利窃密案中涉及的那个“绿色未来”环保基金会,有过一笔三百万美元的资金拆借记录,发生在八个月前。”
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祖仁宗猛地站起身:“确定吗?”
“关联度算法给出的可信度超过92%。”潘东方肯定地说,“虽然还不能证明养老诈骗案的资金流到了境外那个基金会,也不能证明两者有直接犯罪共谋,但这条金融通道,在某个节点上交汇了。
有人利用类似的跨境洗钱网络,在转移资金。”
李毅飞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水利窃密案和养老诈骗案,性质迥异,作案群体看似毫无交集,却在资金转移的黑暗通道里,出现了若有若无的连线。
这绝不是巧合。
“立刻将这一发现形成报告,上报部里,申请国际警务合作渠道,对该开曼实体及其关联账户进行深入调查。”李毅飞当机立断,“同时,把这条线索同步给清源省厅专案组,请他们重点关注省内存在与境外洗钱网络勾连的非法地下钱庄或支付平台。”
李毅飞顿了一下,补充道:“对赵志勇的监控升级,外松内紧。
对孙宏运的上游账户追查要加快。
刘美琳的追逃方向,增加对伪造证件制贩窝点的排查。
告诉陵市的同志,她不可能永远消失,总要吃饭、喝水、睡觉,扩大走访范围,查宾馆、出租屋、日租房,特别是用非本人身份证登记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