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帝寿宴之夜,乃是西域幻术师姬青瑶奉诏入宫献艺之期。
此事早在数日前便已传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私议不断。一个来自西域的幻术师,竟能在半月之间自市井跻身宫廷,实在是技艺超群、背景莫测。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成德帝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左侧是魏皇后、恒王及一众宗室亲贵,右侧则以魏太师为首,列坐着文武重臣。姬青瑶被引至殿心献艺之处,与御座仅隔三丈之距,可谓荣宠至极。
她今夜装束不同往日,格外素净。月白色襦裙,长发仅以一枚银簪松松绾起,脂粉淡施,珠翠不戴。这般打扮,褪去了几分幻术师惯有的诡艳之气,反倒显得清冷出尘,似月下幽兰,不可方物。
“开始吧。”成德帝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
姬青瑶躬身为礼,自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镌刻繁复西域纹路,中央嵌一颗暗红色宝石,幽光隐现,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此镜名曰"凝光",乃西域秘宝,能照见人心深处恐惧与执念。今日民女愿为陛下献"问心"之演,请陛下任指一人,民女便以此镜照出此人心中最惧之事。”她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击,回荡在寂静大殿之中。
成德帝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自顾饮酒的崔一渡身上。“那就……三皇子吧。”
无数道目光霎时聚焦。
崔一渡从容置杯,起身行礼:“儿臣遵旨。”
姬青瑶步至崔一渡面前三步处,举镜相照。镜面对准他的刹那,那颗红宝石骤然自行亮起,妖异光芒流转,似有生命般脉动。“请殿下凝视镜心。”
崔一渡依言而行。
初时并无异样。然而渐渐地,他感到一丝细微晕眩,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铃音,似远似近,缥缈难捉。
是“蜃楼砂”!
崔一渡瞬间判定。这殿内必然提前熏染了致幻香料,用量极微,但配合铜镜光影变幻与姬青瑶的言语引导,足以催动幻术。
崔一渡屏息凝神,暗中调息抵御。然而幻象仍如期而至,且并非从他记忆中提取,而是全新编织的场景:
夜幕低垂,信王府书房灯火阑珊。六皇子卫弘祥正秉烛夜读,忽地窗纸悄无声息破开一小洞,一支吹管徐徐探入。无色烟气弥漫,六皇子身形一晃,伏案昏厥。
随后,一名黑衣人翻窗而入,身形修长,动作利落如夜枭。行至六皇子身后,抽出一柄短刀,寒光乍现的刹那,黑衣人面罩被风吹落一角,露出的下半张脸轮廓分明,下颌线条硬朗——赫然是景王卫弘驰的面容!
殿中已有低呼响起,诸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崔一渡瞳孔骤缩,身子却不得动弹,那幻象真实得令人心颤,仿佛亲临其境。他欲开口揭破虚妄,却发现声音被无形之力封锁。
幻象仍在继续:黑衣人短刀刺下,六皇子闷哼一声,鲜血染红书册。随后黑衣人拉开墙体暗格,取出一本书册迅速翻阅后纳入怀中,继而点燃烛台,将案头一叠文书付之一炬。火势蔓延,吞噬六皇子身躯……
火光跃动,映照黑衣人半张侧脸,森然可怖。
“够了!幻师此举何意!”成德帝厉声喝断。
幻象戛然而止。姬青瑶收回铜镜,面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两步,被内侍扶住。她跪在地上,气息微弱,颤声道:“陛下恕罪……"凝光镜"一旦启术,所见皆是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民女亦无法控制呈现何种景象……”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在崔一渡与卫弘祥之间来回逡巡,惊疑不定。
卫弘祥脸色铁青,手指捏得酒杯咯咯作响。魏太师捋须不语,眼神深邃难测。恒王则满面震惊,目光在崔一渡与姬青瑶之间游移,似难以置信。
崔一渡伫立原地,面色无波无澜。忽地,他轻笑一声,虽轻却清晰可闻,打破殿中沉寂,“姬幻师的幻术,果然精妙绝伦。”
他缓步走向殿心,停在姬青瑶面前:“本王有一事不解,若镜中所见果真是"内心深处的恐惧",为何其中诸多细节,连我自己都未曾知晓?”
姬青瑶抬眸看他,默然不语。
崔一渡继续道:“譬如信王府书房布局。我从未踏入六弟书房半步,又如何得知其中陈设、暗格位置?”
“更有趣的是,”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幻象中刺客所用短刀,刀柄纹样乃刑狱司制式。然刑狱司所有兵刃,在刀鞘与刀柄连接处皆镌有特殊暗记,以防冒充。幻象中之刀,却无此标记。”
姬青瑶瞳孔微微收缩。
崔一渡转身,面向御座跪奏:“父皇明鉴。姬幻师所呈幻象,细节之真实,绝非凭空臆造所能及。这恰恰证明,她,或其背后之人,对信王府布局、朝廷机密了如指掌。此非幻术,实为构陷!”
最后二字掷地有声,殿内一片哗然。
成德帝面沉如水,看向姬青瑶:“姬幻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构陷皇子!”
姬青瑶缓缓跪倒,额头触到冷砖:“民女冤枉。"凝光镜"所映,确是从景王殿下心中照出。或许殿下自己都已忘却曾窥探这些机密,然神思深处……”
崔一渡冷声截断:“好一个"神思深处"!既然如此,姬姑娘不妨再照一次,这次,照照你自己。看看你内心深处,究竟藏着何等秘密?”
姬青瑶身形微颤,垂首不语。
魏皇后说道:“陛下,这个幻师的幻术出神入化,照见的只是人心幽微处的虚影,未必是事实。然若以此定罪,恐有失公允。今日乃陛下寿宴,莫让这些虚妄之事坏了兴致。且让姬幻师退下吧,三皇子也回座。”
成德帝揉按眉心,挥手示意二人退下。轻描淡写间,一场即将掀起的风暴被魏皇后强行按下。
然而,猜忌的种子已悄然播下。
崔一渡归座时,清晰感受到四周目光的变化:探究、猜忌、疏离,如芒在背。卫弘祥偏首侧目,未看他一眼。魏太师举杯示意,意味深长。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丝竹绕梁。然殿中气氛已悄然转变,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宴席结束后,成德帝把崔一渡独自留下。他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今日之事,皇儿如何看?”
“父皇,这是那个幻师用幻术制造"共识性真实"。当众人皆"看见"我刺杀六弟,即便无实证,儿臣亦将成为众矢之的。此乃比刀剑更狠之杀招。”崔一渡轻声道。
成德帝沉默良久,缓缓道:“父皇知你不是那般人。然你须明白,君臣之心,经不起再三试探。今日幻师能在父皇面前演这一出,明日就可能在朝会、在民间散播更骇人幻象。届时,纵然父皇信你,天下人如何信?朝臣如何信?”
“儿臣明白。”
“你好自为之。”成德帝凝视着他,目光深沉,似告诫似警示。
崔一渡深深一揖:“儿臣,定不负父皇信任。”
步出皇宫,汤耿与梅屹寒急步迎上,面色凝重:“殿下,出事了。刑部给事中丘敬,半个时辰前在府中自戕身亡。”
崔一渡脚步不停:“细说。”
“据丘府下人所言,丘大人近日夜夜噩梦,总说看见已故老母在床边哭泣,斥其"不孝""愧对朝廷"。今夜忽然狂性大发,以裁纸刀刺喉而亡。临死前,他高喊一句……”
“喊什么?”
汤耿压低声音:“他喊的是——"景王殿下,臣对不起您,臣先走一步!"”
崔一渡驻足风中,远处宫灯摇曳,将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轻声道:“第一个。”
“什么?”
“这是第一个。”崔一渡缓步前行,“很快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直至所有人皆在"幻觉"中看见我逼死忠臣、残害无辜。届时,我便成了活生生的"恶鬼",人人得而诛之。”
梅屹寒脊背生寒:“殿下……”
“查。从丘敬近日接触之人、所去之处、所收之物,一寸寸地查。幻术需媒介,香料、声音、光影、接触。找出媒介,方能撕开这张网。”
崔一渡翻身上马出宫门。夜色深沉,他回望麟德殿方向,重重喘了一口气。
姬青瑶,你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