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户部银库失窃。三千两官银不翼而飞,库门完好无损,守夜侍卫坚称整夜没发现什么异响。然而次日清晨,当值的两名侍卫却双双昏倒在库内,醒来后神志恍惚,自称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景王卫弘驰率刑狱司人马前来查案,命其开启库门。二人照办后,景王亲卫搬走银箱,随后灌其药酒,二人遂不省人事。
一名侍卫痛哭流涕:“景王殿下还说……此乃朝廷机密,若敢泄露,诛灭九族。卑职实不知那是盗银啊!”
五日后,京兆尹府大牢发生越狱。三名死囚神秘消失,牢门锁链完好。狱卒称,夜半闻听提审囚犯之声,透过门缝见刑狱司官服人影,虽未看清面容,但其中一人腰间悬挂弯刀,分明是景王贴身侍卫梅屹寒惯佩之款。
七日后,御史台一位刚正老御史,早朝时忽然癫狂,直指崔一渡大骂“国贼”,称其勾结西域诸国,意图谋反。
老御史被拖下时,嘶声呐喊:“我梦见边关烽火!梦见你卫弘驰大开城门,纵胡骑入关!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
每一桩案子,皆通过“梦境”“幻觉”等虚无证词,指向崔一渡。
每一桩案子,皆无实质证据,无掌印、无足迹、无物证。唯有一个个“目击者”赌咒发誓的证言。
更可怖的是,这些“目击者”彼此素不相识,分布京城各阶层、各衙门。他们唯一共同之处,便是皆在案发前后接触过与“云想霓裳班”相关之物:有人看过表演,有人买过姬青瑶代言的香料,有人甚至只是路过凝香馆,闻得一阵异香。
舆论渐起,暗潮汹涌。
茶楼酒肆间,说书先生开始宣讲新编“三皇子秘闻”。街头孩童传唱古怪歌谣:“月照青鳞,蛇吞象;雪掩朱门,鬼歌唱。说的是谁?三皇子哟!”
乃至刑狱司内部,亦开始出现异样目光。
汤耿愤懑难平:“殿下,这分明是构陷!那些人皆中了幻术,自己都不知为何那样说!”
崔一渡正验看丘敬遗物。他拿起一枚空香囊,凑近轻嗅,又以匕首刮取内衬粉末。“是"蜃楼砂"残留。混入安神香料中,无色无味。丘敬患有失眠之症,每夜用此香囊,连续熏染七日,足令其在特定引导下产生指定的幻觉。”
“引导?”
“铃音。姬青瑶每次施术,皆以银铃为引。不同节奏的铃音,配合不同浓度的"蜃楼砂",可催生不同幻象。汤耿,去查丘敬死前三日,其府邸周围可出现过异常铃音,诸如卖货郎的拨浪鼓、游方僧的佛铃,任何可能掩盖真实铃音之声。”
汤耿领命而去。
崔一渡继续凝神翻看案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疑云。他早已吩咐手下搜集所有自称“中术者”的详细证词,一字一句反复推敲,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渐渐地,一个发现浮出水面:所有幻象中关于他的细节,无一例外都停留在人人可见的浅层。
譬如银库失窃那一场“梦境”里,值班侍卫信誓旦旦地说,幻影中的景王穿的是“紫色官服”,那不过是他上朝时的寻常装束,京中官员无人不晓。可侍卫却说不出的他官服下摆有一处并不起眼的织补痕迹,那是某次查案时被铁枝勾破,他惜物未弃,只让侍女细心缝补如初;更未提及他腰间那枚玉佩的绦绳颜色,那是已故师母青淼亲手所编,多年来早已褪色严重,他却始终佩戴不离。
这些唯有至亲至近之人才知晓的私密细节,幻象之中一概缺失。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说明,那编织幻象之人,对他的了解仅止于街头巷尾可知的“公开情报”。再深一层的、属于个人生活的习惯与印记,对方根本无从得知。
崔一渡提笔,在雪白宣纸上沉着写下结论:“非是旧识。至少,绝非亲密旧识。”
既然如此,姬青瑶所呈现出的、那些关于师母与萧潇的记忆,又从何而来?
他不由想起何太傅府夜宴那晚,姬青瑶所幻化出的旧日场景何其真实,就连青淼缝衣时针线的颜色、萧潇托腮发呆时的神态姿势,都分毫不差。那绝不是靠道听途说就能拼凑出来的真实。
除非……
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划过崔一渡的脑海:除非那些记忆,根本并非从他的“心”中窃取,而是自另一处“移植”而来。
他倏然起身,立即返回景王府,径直走入密室,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盒。开锁启盒,里面是几卷已然泛黄的旧笔记——那是当年他从碧霄宫废墟之中艰难寻回的、师母青淼遗留的手泽。其中一卷细致记录着当年生活琐事,字迹娟秀工稳:
“腊月初七,风儿练功完毕,手冻得通红,却藏着个草编的蜻蜓,说要给潇儿惊喜。这孩子,一向最是疼爱妹妹……”
竟与幻象之中出现的场景完全一致!
崔一渡指尖微颤,继续急急翻阅。另一页写道:“封长老今日给潇儿买回三串糖葫芦,这孩子吃起来小嘴一刻不停……”
字字句句,皆与姬青瑶所幻化的景象严丝合缝。
原来姬青瑶所见所演,根本不是他心中的记忆,而是师母笔记所载的叙述视角!可这些笔记,他自己都未曾再细读过,一直严密锁在这暗室之中,连若云都毫不知情。
怎么会……
崔一渡面上不动声色,走到外面,声音冷静得近乎可怕:“屹寒,从今日起,你和汤耿分两路追查。”
“其一,继续盯紧姬青瑶与她的侍女,我要掌握她们每一次外出、每一次与人接触的详情。”
“其二,传信楚台姬,遣人赴西域细查姬青瑶根底。另需暗中排查魏太师近三个月来的所有动向,尤其是与西域之间的任何往来。”
梅屹寒躬身:“是!”
梅屹寒领命疾步离去后,崔一渡独自立于窗前,默然良久。他忽然想起姬青瑶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那双眼中所深藏的,除却鲜明的恨意,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是迷茫?是挣扎?或是……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