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部冷色调的灯光,从墙头照到老人身上,使他的半张脸呈现在亮光下,而另外半张脸,却藏在阴影中。
茂密的松林由山脚覆盖到半山腰,山顶露出几块墓碑。我环视四周,没找到张雅娇的魂影,不由有些纳闷。
“敢问鬼差大人怎么称呼?”
谢顶老人看看老富,又看看我,“你们在那亡魂身上,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老富低头不语,我连忙解释道:“大人,这可能有点误会,我们没对张雅娇的亡魂动手脚,只是……”
“哼!”谢顶老人冷冷说道:“你们年纪轻轻,仗着有点本事,就敢胡作非为。居然对亡魂下了虐魂咒,你们自己说吧,我该怎么惩罚你们?”
“虐魂咒?”我不自觉地看向老富。
他抬头瞟了谢顶老人一眼,却没有分辨。
我还想再解释两句,谢顶老人身形一晃,蓦然窜到老富面前,抬手就朝他胸口抓了一把。
老富不由大惊失色,脚下刚要后退,老人漆黑的指尖已然划破老富胸前的衣服。就听老富闷哼一声,胸前的衣服顿时被血染红。
我顿时怒道:“你干什么?为何无辜伤人?”
“哼哼……”老人冷冷一笑,侧头向我看过来,“这是让他长点记性。”
老富两眼充满怒火,可现在面对的毕竟是鬼差,他就是有火也不能随便发。
“大人,你老带走张雅娇的亡魂,我们不敢阻拦。只望大人能让我再见张雅娇一面,跟她说两句话,请大人行个方便。”
“你有什么想说的,等进了地府,再跟她慢慢聊吧!”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人想把我也带进地府?”
谢顶老人随手甩了甩衣袖,一条手指粗细的铁链从袖中落在手上。他也不说话,直接扬起铁链朝我抽过来。
老富大叫一声“小心”,便朝一旁跳开。
我本就忍了半天,此刻见这鬼差如此跋扈,不觉心头火起。当即伸手抓住锁链,掌中运足幽冥煞气,打算将他震倒。
谁知八成幽冥煞气注入铁链,却如同泥牛入海,老人半点反应都没有。可他随手一抡,铁链便在我右手手腕绕了两圈。
我马上感觉到,整条手臂都提不起劲了。寻常鬼差,又怎会有如此实力。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都得跟我走!”
铁链一端被老人抓在手里,这铁链看着平平无奇,就像一条寻常铁链。可当老人再次抡起铁链时,这条铁链居然变长了一倍。
我还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老富右手手腕,也被铁链缠绕了两圈,当即惊声叫道:“你不是鬼差!”
“谁说我不是鬼差?”老人抖了抖铁链,我只觉腕骨疼痛欲裂。可老人仍是面带冷笑,用空着的那只手,从衣服内层摸出一枚勾魂令。
阴司发出的勾魂令上,是不会标明鬼差姓名和编号的。只有阴司高层,才清楚每一枚勾魂令所隐藏的鬼差信息。
比如崔珏给我的那枚勾魂令,就是以前卫谦所持。虽然那枚勾魂令上没有特殊标识,可阴帅鱼鳃见到勾魂令时,便能立即认出,那是卫谦的勾魂令。
可惜在我眼里,所有勾魂令都是一个样。即便老人给我看了勾魂令,我也不能确定,他真是鬼差。
我不知道老富为什么会说,这谢顶老人不是鬼差。就算想问,也来不及了。
因为老人身后的空气,犹如夏日热浪般开始扭曲变形。他居然开启了接引路,同时手上铁链绷得笔直,竟不由分说,转身抬脚跨进扭曲的空气。
老富脸色十分难看,他右手手腕被缠绕在铁链中段。老人背影刚消失在扭曲的空气中,他就被铁链拖进了接引路。
而我也不例外,铁链产生的拉力简直超乎想象,我一条手臂又提不起劲,当下也被铁链扯进一个幽暗的世界。
凹凸不平的地面,看不到火红的彼岸花。视线中除了团团阴雾,就只有老富和谢顶老人的背影。
这让我感到哭笑不得,以命数而言,我就算是个短命鬼,起码还能再活两年。
老富就更不用说了,他的阳寿肯定比我更长。
谢顶老人将我们强行拖进接引路,显然不合规矩。
我赶忙伸出左手拽住铁链,朝老人背影喊道:“等一下!”
老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脚下却并未停步。我仍然被铁链拖着往前走,老富竟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机械性地迈动脚步。
“大人,我和我朋友可还没死呢?你就算真是鬼差,也不能不破坏规矩,强行把两个大活人拖进接引路吧?”
“哼,到了这,你以为,你们还能活?”老人嘴角挂起怪异的冷笑。
那笑容,看得我头皮发麻。本想再质问他两句,幽暗的阴雾中,陡然出现一排铁栏。
老人把我们拖到铁栏前,抬手在铁栏上拉开一道门。
我脑子不仅嗡嗡作响,这特么不是电影里的古代大牢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铁链上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我和老富扯进了铁栏,随后就听哐当一声,老人在铁栏上拉开的那道门不见了。
铁栏内的空间很小,目测仅有八九个平米。除了眼前那排铁栏,其余三面都是黑黢黢的石壁,连头顶也是一块黑黢黢的巨大石块。
老富眼神浑浑噩噩,似乎全然不知置身何地。
老人嘴角仍挂着怪异的冷笑,站在铁栏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
“这里不是地府,你到底是谁?”
“都跟你说了,我是谁不重要。”老人将垂在地面的铁链,一点一点塞进袖子里。然后指着铁栏,轻声揶揄:“要不你试试,能不能出来?”
“老鬼,你有种现在就杀了我!”
“杀你?哈哈,杀了你多没意思!哈哈哈……”老人似乎觉得很可笑,就这么笑着走进了阴雾。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关进监牢。然而更想不到的是,谢顶老人居然不杀我们。
可他又把我们关在这鬼地方,没有吃喝,过不了几天,我和老富还不是会死。
这牢房也奇怪,就眼前一排铁栏,别的什么都没有。刚才老人明明在铁栏上拉开一道门,现在不管怎么找,这铁栏都是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门在哪。
“江哥……”我拉着老富胳膊用力摇晃,他眼神依旧浑浑噩噩。
我惊疑不定地抬手按住老富额头,一缕灵识潜入他体内,当即惊得心神大震。
老富体内魂息完全乱了套,三魂七魄犹如一团乱麻。我驱动灵识,在老富体内找了半天,竟没找到伊雾奈的三魂七魄。
回想被谢顶老人拽进接引路时,他压根没碰老富的身体。仅凭缠在老富手腕的铁链,不可能瞬间抽走伊雾奈的三魂七魄,也绝不会就此打乱老富的魂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