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老哥当然知道,符润谊已经死了。因为他是亲眼看见符润谊的遗体,被殡仪馆的运尸工接走的。
所以当他见到符润谊时,便意识到自己见鬼了。他立即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符润谊。
可第二天傍晚,他又从前面的人行道经过,再次看见符润谊靠在护栏边。好巧不巧的,回头瞥了他一眼。
保安老哥当场吓出一身冷汗,再想当做没看见符润谊也来不及了。
“他突然窜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看见他了,我不敢吭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走。他还想把我拦住,可惜他的手直接从我身上穿过……”
老富干咳一声,对保安老哥做了一个扇动空气的手势,“老哥,你这是跟谁学的?”
“我外公。”保安老哥抬起右手,只竖起拇指和食指,无名指弯曲,中指和小指交叠在无名指上,轻轻扇动面前的空气。
老富讶然叫道:“这是斩鬼手印,你外公莫非是西域密宗高人?”
“什么密宗,我不知道。”
“能让我们见见你外公吗?”
“他老人家半年前过世了。”
老富叹了口气,学着保安老哥,竖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可小指和中指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无名指交叠。
张雅娇的阴魂狠狠瞪了老富一眼,随即又向保安老哥追问道:“他的手从你身上穿过,然后呢?”
“然后就赶紧走啊,他追过来,还是不断问我,是不是能看见他。我假装听不见,也看不见他。急忙回到医院,直接去了住院大楼门厅,那里人多阳气也重。”
几天后,保安老哥去看望外公,无意中说起此事。外公就把这手印教给他,让他再碰见脏东西的时候,就用这个手势驱赶脏东西。
当晚保安老哥又在人行道上看见符润谊,这次符润谊没注意他,视线完全被马路对面的张雅娇锁定。
那时候,张雅娇还未想到自杀,每天还坚持去市场开鱼档。只是进货量比以前少了,几乎都是傍晚前后就卖完货,独自离开市场回家了。
有天保安老哥心血来潮,就去对面市场,在张雅娇的鱼档买了两条鱼,借机套张雅娇的话。这才知道,张雅娇并不清楚,她的丈夫符润谊身患癌症已经离世。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张雅娇的阴魂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泪水直流。
“我……”保安大哥一脸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释。
我无奈叹道:“张姐,你丈夫是不想让你伤心。何况治疗癌症,需要一大笔钱。如果你知道实情,家里能拿出那么多钱,给丈夫治病吗?”
张雅娇稍稍一愣,哭得更伤心了。
其实这真是很残酷的事,一个普通家庭,如果想治疗癌症一类的重大疾病,大多都无法承担高昂的医疗费用。
而且就算筹集到治疗费,也不见得就能让癌症患者保住命。
真到了这种时候,即便家人愿意四处举债,甚至不惜卖房子筹集治疗费用,患者本人也不想因为自己,把这个家拖垮。
所以有些人患了绝症,只能选择瞒着家人,放弃治疗。
站在符润谊的角度来说,他并没有做错。
大概从一开始查出癌症,符润谊就想跟张雅娇离婚了。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没法治。也不愿意看到,妻子为了救他背上一身债,到最后人还是救不过来。
住进中医院的肿瘤科,实际上只能进行所谓的保守治疗。说穿了,也就是尽量减轻癌症患者的痛苦而已。
保守治疗很难遏制癌细胞的扩散和转移,癌症病人通常从确诊到离世,生命也就只剩下几个月的时间。
依我看,张雅娇生前,性格可能也不是很好。
符润谊跟她闹离婚,她死活都不同意。估计还去找过符润谊的父母,大闹了一场。
之后符润谊离家出走,实际上并没有离开万宁,只是住进了南道市场前面路口的中医院。
我真是很难想象,符润谊查出癌症时,是如何说服父母,帮他保守秘密的。
直到符润谊去世,张雅娇对这一切,竟然全不知情。
用老话来说,张雅娇也算是性子比较烈的女人。她以为符润谊移情别恋,在苦等几个月后,终于萌生自杀的念头。
本来她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符润谊后悔一辈子。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符润谊早在她自杀之前,就已病故了。
张雅娇哭得泣不成声,已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对符润谊倒是心生敬佩,不由好奇问道:“老哥,后来你还见过符润谊吗?”
“见过两次。都是前面人行道那见的,可最后一次……”保安老哥眉头紧皱,似有难言之隐。
我连忙追问:“最后一次怎么了?”
“我……”保安老哥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张雅娇立即止住哭泣,急躁地叫道:“你快说啊,最后一次怎么了?”
保安老哥仍是欲言又止,老富也没了耐心,忍不住催问:“你是不是用外公教的手印对付他了?”
“没有!”保安老哥连连摇头,“我怎么敢呐!最后一次见他,我,我还看到了一个人,不,应该是个鬼。”
“鬼?”老富不觉更加困惑,“你看到的鬼,是什么样子?”
“那个鬼有点谢顶,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像是寿衣。手里拿着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链,拴住了符润谊双手,把他拖走了。”
我不由失声低呼道:“鬼差?”
老富下意识地看向张雅娇,口中喃喃说道:“她在海边游荡已经一年了。”
张雅娇却惊慌问道:“润谊被拖去哪了?”
保安老哥顾不上回答张雅娇,朝我惊声问道:“你说那是鬼差?”
我苦笑着点点头,“老哥,那鬼差,把符润谊拖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贴着医院围墙朝后面走的。”
医院依山而建,围墙外面就是山脚。虽然山不高,但通常有山的地方,就会有坟墓。
像万宁这种规模的城市,能摊上一名鬼差,就不错了。
可鬼差拘走符润谊的亡魂,居然是朝医院后面的山脚拖,就有点让人想不通了。
当初符润谊是在中医院的住院部病故,遗体也是被殡仪馆接走的。
鬼差没在第一时间,去殡仪馆接引符润谊的亡魂,这本身就不正常。拘到亡魂之后,肯定是直接送入地府。
莫非,万宁鬼差手上那条接引路,就在中医院后面的山上?
我还在走神,张雅娇的魂影快速闪动,一眨眼就出了医院大门。我和老富急忙追出去,只见张雅娇一头钻进了医院左侧围墙旁边的巷子。
这条小巷又窄又深,我和老富追进巷口,没看到张雅娇那一袭红裙。追出巷尾时,却看到一个穿寿衣的谢顶老人,站在山脚下阴恻恻地冲我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