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夏在“神祇”工作一晚后才切身体会到《红楼梦》中描述的“珍珠如土金如铁”。
她仅仅是在“神祇”最边缘的地带徘徊,弹两首无关紧要的钢琴曲,大把大把现金就能汹涌而来。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很不真实。
让宁初夏有赚钱过于容易的错觉。
学校里苦苦钻研的老学者们,用一辈子苦读过的书搞学问,为一个课题东奔西跑,在图书馆浩瀚的记录中查找资料,呕心沥血凝聚成几篇论文,不过是每月拿着固定工资,偶尔申请些科研经费。
拥有这份工作已经是社会上受人尊敬,非常体面的人群。
还有多少人为柴米油盐拼命奔波劳碌,只为生存。
宁初夏抬头仰望维纳斯女神静谧的微笑,她似乎有看破一切又不说透的智慧。
怪不得在这里难以守住初心,靠好看皮囊轻而易举获得大量财富,谁又愿意拼死拼活去努力。
十点已过,宁初夏的工作时间结束。
宁初夏拢起琴盒上的现金,厚厚一沓子,加上江乐天替自己收的,目测超过一万元。
她拿起钱在手心上拍拍,钱币独有的清脆声,哗啦哗啦传入耳朵中。
这些钱有客人点歌单独给的,也有路过客人觉得悦耳顺手放的。
宁初夏觉得自己应该摆上一个铁盆,就像街边乞讨的花子,或是靠卖艺为生的天桥艺人,肯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有一瞬间,宁初夏觉得她那高傲的自尊掉在地上,被眼前粉红色的纸币掩埋。
明明靠才艺光明正大挣钱,宁初夏不知为何会产生被施舍,被怜悯的感觉。
也许在客人向宁初夏递过来本不该有的小费时,他们的地位和阶级已经划分?
“小姐,还弹吗?”
宁初夏回神,她很少被人称为“小姐”,这个称呼用在自己身上还有点不适应。
眼前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骨相挂不住皮和肉,笑起来满脸褶子。
“先生,不好意思,已经到下班时间,我该离开了。”宁初夏抓着裙摆走出来。
男人挪一步堵在宁初夏面前,斜瞟她手里的那打红票子,脸上荡漾着轻蔑的笑容,“别急着走啊,开个价。”
宁初夏退开一步回避,“不是价钱问题。”她举起手里的钱,“您可能有所误会,这些钱我会上交公司。”
男人像是听到天方夜谭,哈哈笑两声,“小姐是新来的?生面孔。你是不是对这里的体系不太了解,小费全部归个人所有,不需要上交,别被公司榨干吃尽啊。”他没有宁初夏高,伸手揽住宁初夏的腰,“坐下弹一首,价格你来说。”
宁初夏被他一碰浑身不自在,警惕地再退两步,眼睛瞪得溜圆,国粹差点骂出口,这些人一个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随便对女生动手动脚,她最讨厌不懂得尊重的人。
男人没有贸然上前,高级俱乐部和街边那些小型娱乐场所自然有本质区别,有头有脸的人不管私下多么龌龊不堪,至少表面该有的风度装也要装出来。
姑娘不愿意,男人不再强求,似笑非笑的走了。
宁初夏只觉恶心,被不喜欢的人触碰简直和生吞蟑螂有一拼,还是怎么看都很猥琐的中年男人。
怪不得富婆和富豪喜欢光顾“神祇”这种俊男美女云集之地,上帝造人时太公平,财富、智慧、能力、相貌、身材这些东西真的难以兼得。
宁初夏又想到段骁辰,上帝在造他之初可能给予太多,所以才会让他少了点运气。
如果可以选择,他肯定想普通而平凡地过一生吧。
宁初夏叹口气,卸去工作之后浑身并没有轻松,段骁辰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又硬挤进脑海中,他说分手,还说不考研。
兜兜转转两个多月,他们又回到原点。
走到直梯处按电梯,宁初夏无精打采地找到于伟诚办公室,敲敲门,于伟诚在里面应声。
他还在电脑前忙碌,余光看一眼宁初夏,目光定在屏幕前没再移动。
宁初夏没什么力气,蔫蔫地走过去把钱放在办公桌上,说:“于总,这里是今天客人单点曲目的钱和小费。”
于伟诚把目光挪到整齐的现金上,摘掉鼻梁上的防蓝光眼睛,抬头说:“公司制度不清楚吗,去综合部领一本回去学习。”他揉揉太阳穴,挥手说:“出去。”
“我清楚。”宁初夏没动,“K哥承诺两个月后一起发工资,我不想另外收钱。”
“你是没听懂吗?”于伟诚满眼疲惫地望着宁初夏,“工资和小费是两码事,赶紧拿上你的钱赶紧走,别浪费我的时间。”
“我说不要就不要。”宁初夏双手拉着抹胸处往上拽,她太瘦,裙子穿时间有点久,沉重的裙子开始往下掉,“明天我会摆个禁止投钱的牌子,今天这些你看着办。”
宁初夏小跑出去关住门,钱送出去后,那颗脆弱的自尊心好像跟着回来,她又能挺直腰板耀武扬威了。
回到服装间还衣服,服装指导正和孙主任在那嘀咕什么。
她不喜欢宁初夏,宁初夏同样不喜欢她,互相看不顺眼的人没什么好装。
宁初夏越过服装指导和孙主任点头打招呼,走去换衣间,只听服装指导在身后说:“挺了不起,听说第一天上班就擅自离岗,哈迪斯走哪就跟哪,不愧是凭关系进“神祇”,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不过奉劝做女孩子还是要点脸,别被赶走的时候太难看。”
孙主任朝服装指导使眼色,拍她胳膊制止。
宁初夏回过头,问:“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孙主任和服装指导愣一下,这…什么逻辑?
“干嘛啊?”服装指导白宁初夏一眼。
“被人教育,我总得知道那人叫什么吧?”宁初夏气定神闲,“我谨记姐姐的教诲,没齿难忘,不过姐姐长得没特色,别人问起来,我总不能说那个面色有点黑,下巴长颗痦子的女人。”
“你怎么说话呢!”服装指导火冒三丈,她在这里工作本来就对自己的相貌自卑,不过大家平时需要用到她的地方,互相之间也没多大利益关系,面上过得去,井水不犯河水,她说话不好听,别人也不愿意为一点小事和她翻脸。
偏偏今天遇到个不管不顾的主。
孙主任把职场中和稀泥的才能发挥的淋漓尽致,她一边拉住服装指导,一边和宁初夏说:“都年轻气盛,少说两句啊,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闹不愉快。”
宁初夏毕竟是个新人,非必要她也不想第一天四处与人为敌,闭嘴没说话。
服装指导却不依不饶,“孙主任,她那是人身攻击,今天不给我道歉咱没完。”
孙主任两边不想得罪,谁都知道这个女孩是上层安插进来的,闲话翻过去对她没好处,孙主任安抚说:“李美琳,我看你俩谁也别说谁,不打不相识,以后还是同事,别闹了好不好?”
李美琳当然不肯,她也不是平白无故能进“神祇”,后台谁没有?
“你最好道歉,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哦?”宁初夏还是不慌不忙,她要感谢多年辩论和演讲练就的心理素质,“我还不知道哪里惹姐姐不高兴了,道歉得说原因啊,我要为哪句道歉?”
李美琳可没宁初夏的好素养,嘴皮子吃亏站起来准备上手。
宁初夏收起笑容,从小顽皮到大,打架她最拿手,就是身上的蛋糕裙实在有碍发挥。
李美琳上手拽宁初夏的头发,宁初夏不好这种没水平的打法,拧着李美琳的胳膊往后翻,胡乱把她顶在墙上。
孙主任劝不住,不想蹚浑水,赶紧去叫人。
“你给我松手,信不信我找人弄死你!”李美琳脸贴在墙上动弹不得,脏话连篇,她着实没想到看起来瘦弱的宁初夏力气挺大。
“姐姐,我正当防卫,你要揍我,我总不能等你揍。”宁初夏扭住李美玲另一只胳膊,把她牢牢控制住。
“哎呦,你俩快停手!”江乐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抱住宁初夏往后退,“你真是我的祖宗!几眼没看住,和人打上了?”
李美琳被松开,转头恶狠狠冲过去要打宁初夏,江乐天挡在前面挨她一巴掌,倒是没打在脸上,结结实实落在锁骨处,看得出李美琳气急败坏,被打的地方留下一座五指山。
“巴克斯,你…”李美琳缓过神,发现打错人。
江乐天平时在“神祇”人员好,不像其他人高冷,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经常给大家带小礼物、小零食,没几个人不卖他的面子。
“我妹妹不懂事,琳姐见谅。”江乐天怕李美琳再上手,转身护住宁初夏,“小孩子初来乍到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美琳气下去一半,她还是小瞧了这个姑娘。
虽然刚才话说得难听,但李美琳着实嫉妒,哈迪斯何时能让人让跟在后面,还一起进一间屋子,现在巴克斯又拼命护着,收拾她不能急于一时。
江乐天对怀里的宁初夏说:“你也是,才来第一天就惹事,惹事精的称号非你莫属,小姑娘家家学别人打架。”
宁初夏瘪嘴不说话,她不在意什么李美琳还是王美琳,江乐天能找到她,为什么段骁辰不见踪影,难道他真的放任自己不想管?
江乐天叹口气,动了恻隐之心,美貌娇弱的女子总是能混淆视听,虽然宁初夏和娇弱两个字压根不沾边。
宁初夏长睫上下忽闪,头发被李美琳拽得凌乱,散下几缕碎发,看起来反而像受欺负那方,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把李美琳压在墙上,江乐天肯定不能信李美琳没占到便宜。
“好了好了,换衣服送你回去。”江乐天安慰宁初夏,小声说:“再闹我就保不住你了。”
宁初夏扭身进去换衣服,出来时李美琳已经笑得花枝乱颤,看她的眼神敌意淡了些,真不知江乐天哪里学来这些哄女孩子的手段。
孙主任躲过这场战争,适时回归,此时成为和事佬,笑着和江乐天说以后肯定对宁初夏多照顾。
“段骁辰呢?”宁初夏坐在江乐天红色跑车上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段骁辰。
“我欠你俩啊?”江乐天目视前方,“甜蜜时候压根想不起我这号人,闹矛盾时候一个两个都霍霍我。”
宁初夏低头,她对江乐天心存愧疚,自己还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路口等红灯,江乐天伸直右臂摸宁初夏的头顶,转头看她,“辰哥在家等你,要我看这事是你做得不对,辰哥今天很累,为你推掉已经定好的行程,客人对此特别不满意,你别耍大小姐脾气,好好认个错。”
“天哥,在你看来是我任性耍小脾气吗?”宁初夏也转头和江乐天对视。
江乐天嘴唇动了动,前方的灯变成绿色,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他踩下油门继续向前开。
“小夏夏,作为旁观者,就以我的看法来说。”江乐天转动方向盘拐弯,“辰哥一路走来比你想象的还不容易,他呢,身上有很多故事不与我们说,他太难了,我一个外人看得都心疼,他好像在和自己较劲,又不允许别人帮助和接近他,有个词叫画地为牢吧?”
江乐天似在询问宁初夏,又似是自言自语,“这词简直为他量身定做,他给自己建造一座牢笼,别人进不去,他自己出不来。”
“所以我才想要真正走进去,我觉得这座牢笼和“神祇”脱不开关系。”宁初夏悄然握紧拳头。
“你俩还真是绝配。”江乐天笑笑,“固执又目标明确,认准的事情不达目的不罢休。”
宁初夏从小到大听过多少这样的话,她对某些事情不光是固执,甚至过于偏执,但她不认可段骁辰是这样,宁初夏哼一声,“他才和我不一样,他是胆小鬼,只会用放弃和退缩解决问题。”
江乐天笑着竖起食指摇了摇,“小姑娘,目标分很多种,如果辰哥选择的是放弃,那他一定有更坚持的东西,他觉得那个东西更重要,更值得守护。抓着不放手一点不难,难的是愿意战胜心中欲望放开手给她更好的。”
宁初夏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