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段骁辰比夜色还要清冷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入宁初夏耳膜中,空荡的房间瞬间被这几个字塞满。
宁初夏想象过段骁辰用很多表情面对私自做决定来“神祇”的自己,唯独没想过他会砸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光源的房间中安静得只剩宁初夏的呼吸声。
段骁辰走到窗边,掏出兜里的香烟,按亮打火机,深深吸一口,火机点燃的瞬间,玻璃上倒映出段骁辰明暗交加的轮廓。
他甚至没有给宁初夏任何情绪。
与之前温柔耐心的段骁辰不同,宁初夏在玻璃倒映中只看到冷若冰霜的哈迪斯,真如黑暗中的冥界之王。
那是属于“神祇”的哈迪斯。
宁初夏看不清屋子里的陈设,摸黑往微弱的光源走去,期间还被敦实的木椅磕绊住,肉与之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段骁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宁初夏只能看到橘黑色烟头幽幽地明灭两次。
好容易摸到段骁辰身边,宁初夏顾不得膝盖磕碰过后的疼痛,淡淡的木质琥珀香包裹着烟草味袭来。
宁初夏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闻到过这种独有的香味,她常常蹭在段骁辰旁边,对这个味道已经产生免疫,就像天天要呼吸空气一样自然,不会特别注意到它的存在。
可能是视觉的缺失让嗅觉无限放大,也可能是陌生到快要摸不到的段骁辰让宁初夏产生疏离感,久别的味道再次撩动心弦,勾起遥远的记忆。
宁初夏想起第一次在“神祇”看到段骁辰渐行渐远的背影,和现在有些神似。
“我…”宁初夏艰难开口,“我没有想瞒着你,提前商量你肯定不会同意,所以我才打算尘埃落定之后再说,我…”
“那是你的事。”段骁辰打断宁初夏的话,轻轻吐出一口烟,“我累了,不想和小孩子玩过家家。”
宁初夏憋红了脸,黑暗帮她掩饰藏不住的窘迫,她讨厌别人把自己看成长不大的孩子,更讨厌段骁辰没有把她当女人。
“过家家?”宁初夏有些激动,“和我在一起是过家家?”
“不是么?”段骁辰终于转过脸,月色挂在他睫毛上凝成冰,他嘴角向上弯一下,把香烟夹在两指间垂在身侧,“开心要我陪,不开心要我哄,做什么事情一意孤行,完全不计后果。”
宁初夏胸口上下起伏,她看向窗外平静一会,转回头说:“如果是为今天的事,我先道歉,等你不生气再谈。”
“没什么好谈。”段骁辰看着宁初夏,“分手吧,回到你的世界中去,这里不欢迎你,我也不会去你的世界,考研的事当我没说过。”
宁初夏扬起嘴角笑一下,然后越笑越大声,她忍住眼泪,说:“段骁辰,你就是个胆小鬼。”
段骁辰没说话。
“你的世界,你连正视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还妄想要摆脱?一个不敢凝望深渊的人,根本不可能爬出深渊。”宁初夏咬咬牙齿,后退着往出走,“说在一起的人是你,说分手的人也是你,我成全你的决定。”
微弱的火苗吞咬烟纸燃烧着移动,烟蒂拦腰折断掉在地上,段骁辰在大理石阳台面上摁掉手里的烟头,上前几步抓住宁初夏,“你究竟要怎样?”
宁初夏要怎样?
在来之前她想要了解更加真实的段骁辰,“神祇”中的哈迪斯是段骁辰绕不过去的部分,不知道哈迪斯根本无从认识真正的段骁辰。
直到看见段骁辰仅仅因为她接近禁地就如此抓狂,宁初夏更加清晰地明白症结所在,不能好好解决掉段骁辰心魔,他们根本不可能长长久久在一起。
段骁辰说得对,宁初夏没有走进过他的世界,段骁辰给宁初夏呈现出的是他精心搭建的幻境,一击即碎,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最让宁初夏痛心的不是段骁辰说要和自己分手,而是他说放弃考研,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放弃自己,放弃理想?
宁初夏以为自己至少了解段骁辰内心所求,看来还是过于天真。
段骁辰这段时间在她面前似乎过于乖顺,让宁初夏忘了他原本浑身长满逆鳞,根本不让人触碰。
“如你所想,分手好了。”宁初夏忍着心中的剧痛,艰难地说出分手两个字。
“好。”段骁辰放下手,他别过脸,鼻翼右侧的美人痣正对着宁初夏的眼睛,宁初夏差点要心软求饶,她觉得段骁辰不是真心分手,只要自己软磨硬泡一会儿,肯定能和好如初。
可是这次过去之后呢,他们还会有无数次同样的问题,总有一次会耗尽两人之间的爱与美好。
杨飞和宁初夏在食堂的那次对话,不是全然的偏见,现实大多会如杨老师所说,好的开头不一定能有好的结局。
宁初夏需要等段骁辰放下所有戒备和过去走向自己,她和段骁辰不同,她太知道自己的目标。
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再无保留的段骁辰。
“离开这里。”段骁辰已经没有刚进来时的戾气,语气中隐隐透着请求的意味。
“分手可以同意,离职不行。”宁初夏提起蛋糕裙挺直腰板,“这份工作是我凭自己努力得来的,如果看不顺眼就凭你的本事赶我走,让我心服口服。”
本想说完这句话潇洒离开,可惜宁初夏夜盲,看不清前面的路,她腾出一只手摸索前方,再磕碰一下腿就要废掉了。
那摸摸索索的样子一点都不霸气。
段骁辰无奈地先走几步打开门,外面的灯光洒进来,宁初夏视线敞亮许多,至少能模糊看清障碍物的形状。
宁初夏摸到门口,越过段骁辰要走,段骁辰抓住她的胳膊,声音低沉,“如果…如果是我请求你离开呢?”
“那我同样请求你让我留下,你会怎样?”宁初夏反将一军。
段骁辰抿嘴不说话,抓着宁初夏的手指渐渐松开,他不可能同意,就像宁初夏不肯同意一样。
两人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没有人愿意让步。
“段骁辰,你一直都这样吗?”宁初夏问:“遇到问题就逃跑,解决不了就放手?”
宁初夏没等段骁辰回答,向着光走出去。
江乐天焦急地等待在楼梯口,看到宁初夏雄赳赳昂昂地提裙走过来,再探头看看,没见段骁辰的身影。
“小夏夏,你把辰哥怎么着了?”江乐天从宁初夏的气势看出来这场战争的胜负,怎么看宁初夏都不像被段骁辰拿捏了。
“你应该去问他。”宁初夏见到熟悉面孔才表现出失落的情绪,眉毛眼睛嘴巴一起耷拉下去,她不想和段骁辰分开,一分钟都不想,嘴上逞强之后心中开始后悔。
无处释放的委屈逐渐膨胀。
“我哪敢问他,辰哥的样子快要杀人了,你也不想看到我英年早逝。”宁初夏走得飞快,江乐天紧紧跟在后面。
宁初夏猛然停住,“因为我看起来好欺负,所以都来欺负我吗?”
那张小脸上憋着伤心,透明晶莹的泪光在大厅的强光下几乎把宁初夏的眼睛包裹成玻璃水晶球,长睫略微扇动就要把闪闪发亮的水晶打碎挤落。
“别啊,小祖宗。”江乐天看着周围人来人往,“辰哥不敢,我更不敢,你千万别哭,别人以为是我欺负你。”
“他要和我分手。”宁初夏努力把眼泪吸收回去,在这里大哭一场实在不是合适时机。
“虽然哥哥我隐约猜到你俩在一起,不过你们谁也没正式通知我,现在分手才来问我…”江乐天对他们隐瞒恋情的行为略显不满,“多少有点过河拆桥。”
“这种事情…”宁初夏解释,“应该当面说,我这段时间没能见到你…”
这个解释确实有点苍白…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于伟诚指着宁初夏,人很暴躁,“现在是你的工作时间,为什么擅自离岗?”
“雅典娜,记住你在这里的名字。”江乐天在宁初夏耳边小声说:“于总非常严厉,千万别惹他,快去道歉,我先撤一步。”
说完,江乐天溜得飞快,像是老鼠见到猫。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宁初夏看着于伟诚大步走过来,乖乖低头道歉。
“还想有下次?”于伟诚三十几岁,严格来说算个美男子,眼窝深邃,鼻梁高挺,“你挺特别,上班第一天就闹得沸沸扬扬,大家看见你追着哈迪斯一起上楼。”他的眼神中有一如既往的轻蔑,“追男人的手段有很多,“神祇”却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今天是警告,再有一次直接给我滚蛋!”
宁初夏没办法辩解前因后果,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明白了,请问于总还有其他指示吗?”
于伟诚一愣,营业部下属的公关部、市场部、销售部、对外联络部等部门都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神祇”拥有封号的十二个人虽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由分管总经理直接管理。但他说话时,别人永远只有听着的份,根本没人敢回嘴,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不慌不忙,没有露出一丝认错的态度,这态度让于伟诚很难接受。
宁初夏其实压根没有那个意思,她不懂职场中的门门道道,很单纯地询问,在于伟诚看来就是顶撞上司。
于伟诚低头,“你叫什么?”
宁初夏觉得江乐天让她说的名字太往脸上贴金,可一时也想不出更适合的,于是带着问句说:“雅典娜?”
于伟诚冷哼,“你也配?“神祇”还没有人敢称自封为智慧女神。”
“一个代号嘛,别太认真。”宁初夏漫不经心,“没事我先去工作,有事随时叫我。”
“……”
于伟诚捏捏拳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干净漂亮的大理石阳台面被五六个烟头染成黑灰色,段骁辰抱手凝望城市中的灯火辉煌。
他刚刚和宁初夏提分手,有被气急攻心,更多却是深思熟虑。
和宁初夏在一起的时光太过美好,让段骁辰暂时忘掉深陷泥泞的境地,若不是宁初夏突然出现在“神祇”,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或许还能维持更长的时间。
直到,直到宁初夏厌烦自己,主动离开。
在宁初夏一心规划两人未来的时候,段骁辰就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在宁初夏的未来里一直有他,段骁辰的未来里却没有给宁初夏留个位置。
段骁辰愿意给宁初夏所有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把心掏出来一并送给宁初夏,但他不能接受宁初夏为自己付出,尤其是这个自己摆脱不了的地方,他不允许宁初夏触碰。
这是他逃不脱,绕不开的宿命,却不是宁初夏的,段骁辰不要如此美好的女孩和他一起跌落深渊。
段骁辰讨厌无能为力的自己,给不了心爱的女孩任何承诺,更给不了她期许的远方,如果可以,那就目送她去更好的地方。
是不是狠心一点,彻底切断宁初夏的念想,她就可以回归到原本的生活,没有段骁辰,更没有哈迪斯的生活。
宁初夏情绪上来的快,平复的也快,重新坐回钢琴旁边立刻沉浸在第一份工作的新鲜感中。
她很喜欢钢琴,虽然学钢琴的过程也曾经无聊而痛苦,但现在想来还好当初自己坚持下来。
李静娴对宁初夏的教育是全面发展,不能让女儿变成学习机器,从小就让她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外班上。
市面上诸如绘画、书法、舞蹈、乐器这类几乎全都试过,画画没天赋,写字从握笔姿势就不对,跳舞肢体不协调,最终坚持下来的只剩钢琴。
说是坚持,中间也闹过小插曲,宁初夏学习一段时间后开始厌烦乐理知识,更厌烦牺牲玩耍时间无休止练习。
她耍小脾气说不学了,要看动画片,要出去玩。
李静娴坐下认真和小初夏谈过一次,她郑重地征求宁初夏意见,究竟是继续学还是放弃,若是放弃就再不能提重新学习,若是坚持就不能半途而废,找各种借口不练习。
当时刚满六岁的宁初夏纠结好几天,做出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决定,她还是喜欢钢琴,她要坚持。
李静娴点头同意,她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和决定负责到底。
宁初夏练习过程中再苦再累也没提过放弃,她从六岁就明白一个道理,她的人生中可以有失败,但失败的原因绝不能是因为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