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夏扭头抹掉呼之欲出的眼泪，她倔强的性格中带着隐忍和坚韧，若不是这份坚韧，宁初夏也不会在千军万马中登上金字塔的顶端。
“初夏，你要是不高兴…”
段骁辰没有唤不不，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不会啊。”宁初夏扭过头挤出一丝笑，“哥哥也挺好，等你考上杨老师的研究生，我还是你师姐呢，咱们的辈分各算各。”她深吸一口气问：“那你答应过我的话还作数吗？”
段骁辰回想一下，点点头。
“不用作数了。”宁初夏脸上还是挂着笑，“你都一大把年纪，再过几年找不到女朋友要怨我。”
“我不急，可以等不不先找男朋友。”段骁辰情不自禁抬手擦掉宁初夏眼角残留的泪痕，“回去吧，快封寝了。”
宁初夏嗯了一声低着脑袋继续走，段骁辰跟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看着她进门，上楼。
“宁初夏，老实交代！”
宿舍门上的风铃声音还未落，丁冉的质问就猛然来袭。
宁初夏心情不佳，没回过神，心不在焉地问：“交代什么？”
“我和徐梦婷从教学楼往回走时看到你和一个帅哥牵手。”丁冉绕到宁初夏面前，“太不够意思了，脱单都不和单身狗姐姐们讲一下，还神神秘秘地把男朋友藏那么深。”
“我可不是单身狗。”徐梦婷插话。
宁初夏倒吸一口气，看向方倩，方倩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换做往常，宁初夏也没打算一直瞒着舍友，可刚刚收到段骁辰的拒绝，她实在没勇气再说什么很快就能拿下的话。
“你们误会了，那是我哥哥。”
“骗人。”徐梦婷也凑过来，“我们清清楚楚看到你俩牵手，有那样和哥哥牵手的？”
“就是，何况你什么时候有哥哥的？”丁冉明显也不信，“方倩，你来说说，宁初夏有哥哥吗？”
“万一有呢？”方倩帮宁初夏解围。
“骗你们的话，我期末考试考倒数。”宁初夏没心情继续这个话题，想快点结束。
“这没诚意。”丁冉说：“你就是闭着眼睛考也不会是倒数。”
宁初夏想速战速决，换了睡衣走到卫生间门口，“如果他是我男朋友，就咒我这辈子都单身。”
丁冉觉得宁初夏生气了，不再追问，笑着圆场，“不是就不是，我们相信你就好，刚刚的诅咒不奏效啊。”
宁初夏没说话，默默进去洗漱。
段骁辰在漆黑的树荫下站着，他摸出一支烟，想了想是在学校里，又把香烟装回口袋。
过了十几分钟，楼里所有灯光一同熄灭，他听到窗口传出零星的埋怨声。
段骁辰仰头望着黑成一片的大楼，轻轻说了句对不起。
转身折回去，段骁辰路过刚刚走过的楼梯，路过香气四溢的民国建筑，再走到车旁边。
上车前，段骁辰还是忍不住点燃一支香烟，灰白色的薄烟弯弯绕绕飘向头顶的灯光，转着转着就散了。
很多年了，段骁辰第一次觉得悲伤。
十六岁以后他就失去了人类正常该有的情感，无喜无悲，麻木地存活于世，冷眼世间的悲欢离合。
段骁辰以为自己再不会被什么触动，再不会被任何人牵动情绪，但宁初夏擦干眼泪转头对他笑时，段骁辰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抹笑容压得喘不过气。
如果宁初夏哭了，他都不会这么难受。
可宁初夏没有，就像他们相遇的每一次，这个女孩总是笑着面对所有意外和变故。
段骁辰能看出宁初夏强忍着的眼泪，他差点就要缴械投降，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抱她在怀里，告诉她自己不是真的想要她做妹妹。
他甚至不敢再多逗留一分钟。
比起那个女孩，原来更不堪一击的竟是是自己。
烟雾在身体里打了个转，从段骁辰唇齿间缓缓而出。
段骁辰不喜欢烟，不喜欢酒，因为父亲后来抽烟酗酒，对母亲冷眼相待，恶语相向，他不想要变成父亲的样子。
他想起对宁初夏的态度，对宁初夏的口是心非，想起宁初夏转过头时眼边的泪光，段骁辰开始害怕父亲刻在自己骨血里的基因正在慢慢吞噬他，他最终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十二点整，宁初夏准时发过来晚安，是蜡笔小新的表情包，段骁辰没有表情包，每天只用文字回晚安两个字。
他破天荒地下载了两组小新的表情包，仔细挑了个抱抱的表情给给宁初夏回过去，然后说晚安。
宁初夏今天没有再回什么，手机寂静下来。
段骁辰走到角落里抓起雪团子，用指腹摸摸雪团子的头，它的大眼睛和宁初夏有些神似，雪团子像是困了，张大嘴巴打哈欠，舌头粉粉嫩嫩。
记忆回到杨飞叫他谈话的那天晚上，段骁辰清晰记得，杨飞恳请他和宁初夏保持应该有的距离，他说宁初夏还小，不仅是京都大学着力培养的对象，将来更是国之栋才，下半年会开始考核直博的资格，关键时刻一定要以学业为重。
杨飞尽量表达得含蓄委婉，他说宁初夏没有经历过社会，思想和感情不稳定更不成熟，现在根本不知道适合自己的该是什么，错把一时的心动当成一辈子至死不渝的爱，如果时间长了发现两个人不合适，对彼此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没有居高临下，没有给段骁辰一点点难堪，杨飞说的每个字都发自肺腑，每个要求都合情合理，他不光把宁初夏当成爱徒，更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说这番话。
段骁辰丝毫不责怪他，换成宁初夏的父母肯定比杨飞更加反对他们的感情。段骁辰能理解，甚至能换位思考，如果宁初夏是自己的亲妹妹，他也不能同意宁初夏和自己在一块。
连自己都觉得不堪，何苦强求他人接受。
宁初夏在自己心里是光芒万丈的朝阳，他是怀揣微弱星光的暗夜，朝阳和暗夜，本就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世界。
段骁辰放下投影，点开一集蜡笔小新的动漫，他一点一点缩成个团子，伸手环住自己的膝盖，就像被人抱住的样子。
他很羡慕新之助，如果可以，他希望一切从头再来，他也能成为一个幸运的小孩。
他的世界里也可以有光，可以拥有太阳。
不再被谁抛弃，不再被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