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骁辰担心宁初夏心情不好，中间抽了两天来学校找她，还一起吃了顿火锅。
宁初夏像个永远充满能量的小太阳，新的一天开始后就能把前一天的阴霾清扫干净，神清气爽地整装待发。
不过段骁辰还是能看出些许不同，在两人都不说话时，宁初夏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偶尔还会走神。
宁初夏拿出个盒子，上面扎着绸缎质地的飘带，她把盒子双手捧给段骁辰，说：“之前答应送你的礼物，有些迟。”
段骁辰接过来，现在已经很少能看见这种包装礼物的方法，还挺复古…
“拆开看看。”宁初夏夹了块肉在嘴里，辣得她呼哧呼哧喘气，“我觉着你年纪大，会喜欢这种风格。”
“……”
段骁辰无语，先把宁初夏手边的水加满，然后默默拽开蝴蝶结，灰色绸缎如水流般滑到桌子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余华老师的《活着》。
扉页上除了签名还有一行字：“活着是自己去感受活着的幸福和辛苦，无聊和平庸；幸存，不过是旁人的评价罢了。”
字迹工整，却丑。
段骁辰抬头看宁初夏，她还是挑拣着最辣的肉往嘴里送，发出滋滋的声音。
宁初夏一面呲着嘴一面说：“怎么样，我和余华老师的字迹有幸共存于一张纸上，是不是显得我的档次都提高了。”
段骁辰看着扉页很认真地问：“你真的不会因为字丑扣卷面分吗？”
宁初夏瞪了段骁辰一眼，“就算扣分我也是第一名。”
段骁辰含笑点头，“不不真厉害。”他把书重新放进盒子，捏起绸缎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谢谢你，我很喜欢。”
“不用谢我，是邱宇同意转赠给你的。”
“邱宇？”
“嗯。”宁初夏喝口水，“那个呆鹅只会学习，嘴太欠，不过人还是个好人，他回去可能自己反省过，觉得上次对你不礼貌，当成是给你的赔罪。”
“没什么，他也是为你好。”段骁辰把书放在旁边的凳子上，他比谁都更明白邱宇的心思，邱宇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有什么罪可赔，不过是为讨好宁初夏，让宁初夏消气罢了。
“骁辰…哥哥。”宁初夏已经很久没喊过他哥哥，对这个称呼有些生疏，“你能不能多为自己着想，该生气发脾气的时候不需要隐忍，邱宇做得不对，也不需要替他说话，他赔罪是应该的，你要理所当然去接受。”
锅子咕嘟咕嘟腾着热气，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把雾气吹进段骁辰的眼睛，热辣的气息让段骁辰睁不开眼。
理所当然？
是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些事情就是理所当然，开心了要笑，生气了要发脾气，多么正常的事情。
因为他们不会患得患失，不会害怕由于自己控制不好情绪失去什么，即便真的失去也无所顾忌。
可惜段骁辰的世界里没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因为失去过的太多，他便不敢再想要什么，越有想要的东西越会害怕失去，他承受不了那种抓不到、留不住的感觉，撕心裂肺的痛留在十六岁的风雪里便好。
“好啊，不过我发脾气的时候超凶。”段骁辰吓唬宁初夏。
“虽然没见过，但是我信。”宁初夏把筷子伸向辣锅，段骁辰用自己的筷子挡住她，“你都快辣哭了，不许再吃。”
“你凶我。”宁初夏委屈巴巴地将筷子挪到另一边。
“……”
“不过说真的，你是不是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觉得江乐天和凯尔他们都怕你。”宁初夏想起段骁辰把小混混们打趴下的那次，他打架应该很厉害。
段骁辰想了想，自从到“神祇”之后就很少打架，那里是高端俱乐部，进进出出的是社会顶层人群，刀光剑影也在觥筹交错和谈笑风生中，不会动不动喊打喊杀。
大家对他的忌惮多是口口相传，还有江乐天的夸大其词。
江乐天还没来“神祇”之前是个小混混，惹了不该惹的人，对方上门寻仇，把刚下班的江乐天堵个正着，扬言要以血还血，非卸他一条胳膊。
段骁辰和江乐天同一时间下班，那天夜很深，周围没什么行人，对方来了五六个，他路过时只看了一眼，江乐天的右手正被那些人踩在脚下。
江乐天靠手艺吃饭，如果伤了右手就再没什么价值，“神祇”不养没价值的人，他会被毫不犹豫地踢出“神祇”，重新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不过这些和段骁辰有什么关系，他从不多管闲事，世界上可怜人很多，从来不多一个江乐天，他不是神，连自己都无法拯救。
段骁辰低头走过去，听到身后传来微弱的呼救声，声音很低，江乐天忍着疼痛轻哼：“救救我。”
暗夜中，那个微弱的声音比大声尖叫呼喊更能直击段骁辰痛处。
“哥哥，救救我…”
记忆中不堪回想的声音和江乐天的声音重合，段骁辰双脚似有千斤重，他迈不开腿，紧攥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
“那人干什么的，不想挨揍赶紧滚！”有人注意到段骁辰。
那时江乐天不知道段骁辰的本名，大喊着：“哈迪斯，你快走，替我报警！”
踩着江乐天的人怒气冲天，使出全力碾压他的手掌，“你他妈不想死就闭嘴！”
段骁辰松开拳头，扔下书包一步一步走向他们，他周身腾起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段骁辰个子高，力气又大，一手拽起踩着江乐天的人扔出去，再转身面向另外五个人时，其实那些人已经被他的气势吓住了。
打架和古时的打仗异曲同工，士气高涨，声势浩大方总能吓住胆小鼠辈。
段骁辰那股打起来不怕死的架势让对方六个人连连败退，俗话说软的怕硬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段骁辰明显就是后者。
对方数次吃亏又不敢硬拼，他们手里有刀，段骁辰和江乐天身上也受了伤，权衡之下各退一步，协商结果让江乐天把之前欠的钱连本带利还完就算了事。
从救命之恩以后，江乐天对段骁辰的崇拜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般翻滚不尽。
二对六的战绩越传越神，那天的段骁辰可能在江乐天脑中渐渐被神化，甚至有人说段骁辰可以一敌百。
古时最骁勇的将军不过如此。
“喂，你想什么呢？”宁初夏在段骁辰面前挥挥手。
段骁辰回过神来，他怕说实话吓到宁初夏，轻描淡写地说：“和救你那次一样，救过江乐天。”
其实找江乐天滋事的人和追宁初夏的小混混根本不是同一个性质。宁初夏没经历过他们的日子，不明白打架的意义，谁都没法将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讲述和解释不过徒增别人的疑惑。
宁初夏很感兴趣，追问道：“你还救过多少人啊，没想到你还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侠呢。”
“是不想留名，不知道被谁揪去公安局，不得不留名。”段骁辰把桌上最后一盘菜倒入汤锅，“别光顾吃肉，要营养均衡。”
宁初夏最不爱吃各种寡淡无味的青菜，撇嘴说：“你根本不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和我妈妈一样操心。”她不情不愿地夹起段骁辰放在碗里的小白菜，“你会不会把我当成雪团子养了，要不别当我哥哥，当我爸爸好了，我和雪团子、闪电一个辈分。”宁初夏学雪团子那样大嘴巴，“喂我吃。”
“……”
段骁辰无视宁初夏的要求，捞起刚涮好的生菜塞在她碗里，“不知道阿姨和叔叔介不介意你多个爸爸。”
“他们更介意老来得子。”宁初夏闭上嘴巴，偷偷看段骁辰，“我也介意多个亲哥哥。”
她把“亲”这个字咬得很重。
鸳鸯锅的汤底沸腾跳跃，把菌汤那边飞溅了红色辣椒油，段骁辰关掉电源，电磁炉嘀了一声寂静下来。
周围喧嚣热烈，两人上方的空气却有些凝固，他们的气场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将嘈杂的声音隔在外面。
有些话题似乎成了段骁辰的禁忌。
不能提，不能说。
段骁辰胃口不大，一顿饭还没有宁初夏吃得多，他从兜里拿出一条金色的链子递给宁初夏。
宁初夏放下筷子，段骁辰把链子放在她手心里。
是“神祇”特有的铭牌，江乐天的是银色，段骁辰这条是金色，铭牌上的图案是一条盘绕着的蛇。
“我不知道主题party那天有没有时间接你，你先拿着，我觉得还是叫邱宇一起…”
“为什么非要和邱宇去？”宁初夏听到段骁辰把她推给别人就很生气，多一秒都不想再听。
“也不是非得是他。”段骁辰有些语无伦次，““神祇”人杂，你身边有个男生我会比较放心。”
“你自己不是男生吗？你保护不了我吗？”宁初夏反问。
“我是去工作，总有疏忽的时候。”
“我成年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宁初夏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说：“还有，如果在那里真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别人去更没用。”
段骁辰抿抿嘴，想不出反驳的话。
“说不过你。”宁初夏嘴皮子厉害，段骁辰表示投降，“你把那天的事情挪一挪，我尽量带你一起进去。”他强调说：“你要跟紧我，不能乱跑。”
“知道啦，段哥哥。”宁初夏笑靥如花。
段哥哥和骁辰哥哥不同，骁辰哥哥像是叫相识的大哥哥，段哥哥就大有情哥哥的意味，平添几分暧昧。
段骁辰皱眉，“还是以前的叫法比较好。”
“段哥哥和段爸爸你选一个。
”
“……”
随她吧，称呼而已。
走出火锅店，旁边是个文具店，宁初夏拐进去挑了姓氏钥匙链，卡通字体的蓝色“段”字。
结账时，老板说：“这是最后一个，姑娘好运气。”
宁初夏眉欢眼笑，看向段骁辰，“我是幸运体制，从小运气好。”
老板点头，笑得很开心，“男朋友和明星似的，姑娘确实好福气。”他又和段骁辰说：“要我说小伙子也好福气，女朋友漂亮可爱，多般配啊！我开店这么久，还没见过像你们一对璧人似的小情侣。”
宁初夏更加高兴，多挑了几样文具捧场，老板也很义气，从柜台里还拿出几支漂亮的新品笔送给她。
段骁辰结过账帮宁初夏提着袋子，老板看段骁辰手里拿着盒子，多给他一个袋子装起来。
老板说宁初夏是他女朋友时，段骁辰没有澄清，他头一次被人说好福气，是因为宁初夏。
宁初夏回宿舍后搬出中秋节装月饼的铁盒子，那个盒子的造型很别致，磨砂质地，暗红复古的颜色，盖子上有金色浮雕，中间镶嵌着透明玻璃石。
因为好看，宁初夏吃完月饼没舍得丢掉，好好收在柜子里。
她把姓氏钥匙链拿出来，放在盒子里，轻声说：“这是用来纪念和段骁辰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偌大的盒子装了小小的钥匙链更显空荡，宁初夏想，她一定会慢慢把属于段骁辰的回忆填满整个盒子。
丁冉转头看到对着盒子傻笑的宁初夏，发出“啧啧”的声音。
宁初夏做贼心虚，把盒子塞回衣柜里。
“初夏，我怎么看你怎么不对劲，肯定有情况。”丁冉歪着头审视宁初夏。
徐梦婷表示赞同，她扶扶眼镜，说：“这次我和丁冉站一边，你刚刚笑得很诡异，以我的经验看，想起自己喜欢的人才会这么笑。”
宁初夏自觉拿下段骁辰的路还遥遥无期，不想太多人知道她的心事，况且丁冉是个大喇叭，让她知道等于宣告全年级。
“不一定啊，丁冉看偶像时候笑得更灿烂，比你和凯哥视频时候糖分足。”宁初夏拐开话题，分别说了丁冉和徐梦婷更在乎的事情。
“我承认自己是女友粉，对偶像的爱属于男女感情的那种爱，虽然这种爱求之不得，可我对我们家哥哥的爱不比梦婷对李凯少。”
“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虚无缥缈的人。”徐梦婷摇摇头。
“和你讲也不懂，你眼睛里只有李凯。”丁冉捂住胸口，“月亮虽然遥远，但有那么一刻是真的照亮过我。”
徐梦婷做出个呕吐的动作，丁冉上去掐住她的脖子，两人打打闹闹。
宁初夏舒口气，成功把话题引开了，等丁冉和徐梦婷都不注意自己的时候，她才把段骁辰给的铭牌放在柜子里。
金灿灿的牌子正面刻着“哈迪斯”，下面是英文“Hades”.
宁初夏无比期待主题party那天，段骁辰肯定比丁冉的哥哥帅，而且宁初夏的段哥哥伸手就可碰得到。
丁冉说她的哥哥是月亮，那段骁辰就是星辰。
手可摘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