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骁辰将身体微微前倾，拿起他面前的骰子。
“若是里面都是六，就算你赢。”女人背对宁初夏，手里夹着一支细烟，“我不信你能百发百中。”
段骁辰面无表情，右手抓住骰蛊将桌上的六颗骰子收入蛊中，在空中上下左右摇动。
落桌那一刻，段骁辰抬眸瞟到卡座后面呆站着的宁初夏，修长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骰蛊随之掉在桌上，晃动一会儿才停住。
女人没想到段骁辰会出现如此低级的失误，胜负显而易见，她急不可耐地掀开骰蛊，里面果然不是六个六。
“哈迪斯，我赢了。”女人拍手道。
段骁辰装作没看到宁初夏，低头应：“是的。”
“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女人靠近坐在段骁辰旁边。
段骁辰抿着嘴唇没说话。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片刻的动心？”
扑通，扑通…
宁初夏忘记回避开这尴尬的局面，她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掩盖过周围低沉有力的音乐声，似乎还能听到段骁辰的呼吸声。
女人贴在段骁辰左边胳膊上，他没有躲开。
段骁辰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掌，他先张开嘴巴，随后才从喉咙中说出：“有过。”
周围的一切骤然崩塌，嘈杂的音乐像是被无限放大，宁初夏听不到女人再和段骁辰说了什么，她看见女人挽住段骁辰的一刹那跌跌撞撞回身离开，本就蜿蜒黑暗的路变得更加迷离，像是一脚踏空就会跌入深渊。
宁初夏像是忽然失忆，她不确定段骁辰刚刚说了什么，是有过还是没有过，亦或她真的见过段骁辰还是个幻觉。
这样的环境真是让人醉生梦死，宁初夏明明滴酒未沾，却好端端觉得自己醉了，摇曳的灯光悬在空中，晃得让人头疼。
“同学，同学你还好吗？”
宁初夏站定，一个男人弯腰看着她，想要伸手扶她，手却没有触碰到她身体的任何地方，保持着谦谦有礼的距离和态度。
“你喝酒了？”男人放下手。
强烈并且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宁初夏定睛，她想起这个男人，是在吧台上帮她捡书包的人，87号VIP客人。
“我没事，谢谢。”宁初夏礼貌点头，绕开他继续走。
“宁…初夏？”
宁初夏停住脚步，转头看他，高高的马尾甩在脖颈上。
“您怎么知道…”
“别误会，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男人从名片夹中取出张名片，递给宁初夏，“我叫韩坤，我们之前见过的。”
柔和的布纹名片上写着“韩坤蓝信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
宁初夏想起京都大学春季演讲比赛的赞助商之一蓝信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董事长好像也是叫韩坤。
“演讲比赛？”
韩坤笑笑：“你是大赛第一名，让我印象深刻。”
“谢谢。”宁初夏再次道谢，她不知该把名片放在哪里，只能捏在手中。
韩坤看向宁初夏胸前的铭牌，“没想到你会是巴克斯的朋友。”
宁初夏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委婉地说：“拥有这种铭牌的人不允许和客人搭话，抱歉，我该走了。”
韩坤没有跟着，在宁初夏后面说：“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安排你过来玩。”
宁初夏没有回头，因为她看见左前方有个人斜靠在墙壁上，一条腿微微曲着，另一条修长笔直的腿和墙面形成一个三十度的锐角。
单凭这双腿，宁初夏就知道是段骁辰。
她不想看见段骁辰，至少现在不想。
“拿上东西，我送你回去。”段骁辰淡淡地说。
宁初夏没理段骁辰，他算自己什么人，好像才和另一个女人表白过吧，又有什么资格命令自己回去？
隐隐记得他连朋友都不愿意和自己做。
宁初夏装作没看到段骁辰，随便拉住一位服务生问：“你好，请问问一下吧台怎么走。”
早在这里转得晕头转向，宁初夏本来就没方向感加上严重的夜盲症，吧台的位置对她来说就像潘神的迷宫。
服务生用手指了指大型LED屏幕，“在舞台的右边，吧台比其他地方亮些。”
宁初夏赌气般径直走过去，也没看段骁辰还在不在。
吧台里的江乐天先是看到宁初夏，他刚想张嘴说什么，动了动嘴巴什么都没敢说出口，只要不是瞎子，他就能马上看到宁初夏后面的段骁辰。
听到66号VIP客人请全场喝酒的时候就感觉不妙，让凯文打听后确定段骁辰今天没休假，宁初夏那边手机打了几遍都没人接，江乐天急得要死，想来想去还是在吧台守着等宁初夏回来。
事实证明人的直觉有时候意外准确，尤其是对不好事情的预感。
从两人的表情看就知道发生了点什么，江乐天大气不敢出。
宁初夏的包还放在高脚凳上，她爬上旁边的高脚凳，对江乐天说：“能不能也给我一杯鸡尾酒，看起来很好喝。”
江乐天吓都要吓死，哪敢给她酒，直勾勾看着段骁辰，等段骁辰给他指示。
段骁辰拿起宁初夏粉色的双肩包，脸色阴沉，“你该回去了。”
“我要一杯鸡尾酒。”宁初夏依旧固执己见。
凯文有眼色地躲到吧台另一边，江乐天拿着杯子在冰到零度的气氛中满头大汗，这时候竟然没有一位客人点杯酒好帮他解围。
背着粉色小书包的段骁辰绕进吧台里，把书包塞在江乐天手里，说：“让开。”
江乐天如获大赦，立刻退到旁边。
段骁辰拿出几瓶酒，行云流水般把各样倒进醒酒器中，他太长时间没有亲自调过酒，把江乐天和凯文都看呆了。
摇了几下把酒倒在酒杯里。
宁初夏并不买账，没有碰那个杯子，“你不会花式调酒吗，也没有冰，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喝。”
江乐天捏着一把汗，凯文恨不得找个柜子钻进去，那是哈迪斯诶，哈迪斯亲自调酒，小姑娘还要挑三拣四。
段骁辰把鸡尾酒给了江乐天，命令说：“喝掉。”
江乐天二话不说一口干。
段骁辰又拿出一个杯子，按照宁初夏的要求放冰，花式调酒，一样都没落下，最后加了个桃花形状的棉花糖放在上面，再次推给宁初夏。
宁初夏似乎有点不知好歹，看了看鸡尾酒说：“它叫什么名字？”
江乐天蒙圈在原地，这就是段骁辰特意为宁初夏新配的酒精度很低的酒，哪有什么名字。
“逃之夭夭。”段骁辰说。
宁初夏不含糊，也一口喝干净杯中酒，把棉花糖嚼在嘴里，意味深长地说：“我觉得应该叫桃妖柳媚。”
江乐天听不懂，“你俩说什么呢？”
宁初夏看着段骁辰，嘴巴微微撅起，倔强的眼神中带着无尽委屈，盯看了十几秒钟后一头栽向坚硬光滑的台面。
段骁辰把手掌伸向宁初夏的额头，扶住她慢慢放下。
江乐天拍拍宁初夏，见过不能喝的，没见过一杯倒的，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这就醉了？”
“书包给我，回头找你算账。”段骁辰拿起书包绕过去扶住宁初夏。
宁初夏昏昏沉沉，尚有一丝意识残存在脑中。
段骁辰扶住她的时候，宁初夏将整个身体倒在段骁辰怀里，任由段骁辰把她抱出“神祇”。
宁初夏恍惚中看到窗外的车水马龙，还有段骁辰模糊的侧脸，一颗美人痣点缀在鼻梁上，在明暗交替的鹅黄色街灯中格外妖娆…
再睁开眼睛时灯光明亮许多，却不刺眼，段骁辰在床边趴着，似是睡着了。
宁初夏扭动身上，觉得胳膊上有点痒，伸手去抓。
一只手抓住宁初夏的手，“别动，等会就好了。”段骁辰揉揉眼睛抬起头，“你桃子过敏？”
宁初夏点头。
“对不起，鸡尾酒里放了桃汁，我不知道你过敏。”
“都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道歉。”宁初夏觉得脸上也有点痒，她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自己，“我脸上有吗，会不会很丑？”
段骁辰把被子拉下来，“丑啊，不过给你抹药的时候已经看过。”
“啊~”宁初夏捂着脸叫。
段骁辰赶紧捂住她的嘴，“凌晨两点，不要扰民。”
凌晨两点。
历史还是惊人的相似，上次遇到段骁辰也是凌晨零点，她大叫，他捂嘴。
宁初夏蔫下来，身上应该很多地方都有过敏，段骁辰怎么给她抹药，不会全看过了吧…
想着想着脸就红了…
“你哪里不舒服？”段骁辰用手背碰碰她的脸。
“没有没有。”宁初夏抬手放在脸上，正好落在段骁辰温热的手掌中。
段骁辰没有把手抽走，宁初夏就那么握着。
宁初夏想起段骁辰在“神祇”和女人说的“有过”两个字，一片神伤搅乱心绪，她把手缓缓拿出来。
他要是她的就好了，她就可以光明正大握着。
“咕嘟”一声，宁初夏的肚子打破宁静。
段骁辰收回手，“晚上没吃东西？”
几个小时前的事，宁初夏却觉得隔了很久，方才的金碧辉煌，灯红酒绿和现在的安静祥和天壤之别，连面前的段骁辰与“神祇”中的哈迪斯似乎都不是一个人。
宁初夏不知道段骁辰是怎样在这两种环境中相互变换和适应的。
她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段骁辰笑了，“好像，没有？”
宁初夏是第一次看到段骁辰放下一切戒备的笑容，干净温柔。
“想吃什么？”段骁辰耐心地问。
“你会烧饭？”宁初夏露出不太相信的样子。
“你能点得出来，我就能做。”
“真的？”宁初夏兴奋得从被子里爬起来，她是上大学才能勉强能打开煤气的人，对于会做饭的人无限崇拜。
何况这个人是段骁辰，横看竖看都觉得不食人间烟火，居然会做饭？
“真的，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对于饥肠辘辘的宁初夏来说，别说一件，一百件都能应。
段骁辰把凳子拉近些，说：“今天没想带你回来，先把你送去学校，到了学校门口才发现你不是醉酒是过敏，只能又去医院折腾一趟，等从医院出来时间晚了只能把你带回家。”他揉揉额头，“你睡着的时候我仔细想过，可能就像你说的，很多缘分躲都躲不掉，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交集，装作互相不认识也不可能。”
宁初夏疯狂点头应和，她还没听到过段骁辰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好。”宁初夏不假思索。
“仅是朋友，再没别的。”段骁辰强调，“还有，不允许你再去“神祇”，也不许和韩坤联系。”
宁初夏偷笑，“你知道他啊？”
““神祇”客人是有数量限制的，排号87的客人我怎么会不认识。”段骁辰问：“你答应没有？”
“同意，就是你不说我也不会再联系他。”宁初夏为表衷心，立刻从包里拿出名片撕碎，“你知道的，我记不住电话，现在想联系也不成了。”
得到宁初夏的回答后，段骁辰放了心，缓缓说：““神祇”很复杂，你还是学生，不要因为我搅入其中，我也有保护不了你的时候。”
宁初夏心里暖暖的，她伸手抓住段骁辰的手指，说：“我能看出来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不知道大家各是为什么去了“神祇”，可能是因为挣钱，可能是想见世面，可能另有我们不知道的目的，但你好像全没有，你只想逃离那里。”
段骁辰一震，逃离？
这是他从没敢想过的词。
“听江乐天说你在“神祇”已经做到顶级，什么项目都可以做得比别人好，你是“神祇”的王牌。”宁初夏捏捏段骁辰的手指，她把头牌换成王牌，她不愿意那么形容段骁辰，“如果你喜欢那里就不会参加成人高考，不会再继续学习文化课，你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你想过另一种生活，和“神祇”无关的生活。”
段骁辰把手指抽出来，起身站在窗边，望着零星的灯光，“不是的，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你在“神祇”和在学校的不同。”宁初夏下床，走到段骁辰身边，“我仔细看过你的卷子，你可能不知道，从一个人的文字中能看到那个人真实的样子。”
这句话让段骁辰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宁初夏说的没错，她是唯一看到他在学校和“神祇”样子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愿意仔细阅读他卷子的人，她从他的文字中挖掘出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是段骁辰真实的样子，不敢示人的样子。
就是因为这个女孩总能精准地抓住自己的命脉，段骁辰才不自觉得想要逃避，就像逃避那个真实的他自己。
在酒吧中，凌薇姐问他有没有片刻的动心，他说：“有过。”
在宁初夏转身逃走之后，他在凌薇姐耳边又问：“你信吗？”
段骁辰不知道那句“有过”是想断了宁初夏的心，还是想断了自己的心。
可是无论他做了多少，此刻在他身边的还是宁初夏，和他一起看尘世间安宁的窗口和夜幕中的繁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