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夏的肚子再次咕噜咕噜表示抗议,严肃而沉重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好笑。
段骁辰低头看看她,马尾乱七八糟地垂在肩膀处,白色小熊短袖皱皱巴巴贴在身上,长卫裤松松垮垮拖地,全身还残留着在酒吧里沾染的烟酒味,如果天亮后这么回学校,别人以为他把宁初夏怎么着了…
“你去洗洗?”段骁辰试探着问,他不知道宁初夏能不能接受在男孩子家里洗澡。
“我…”宁初夏面露难色,她一面觉得自己着实需要洗个澡,一面又为难着女孩子洗澡的繁复程序。
段骁辰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抱了一套睡衣,“这是新买的,我还没穿过,浴室里的东西应该能勉强用。”
崭新的灰色绸缎睡衣放在床上,段骁辰说:“我去煮点宵夜。”
他慌忙离开,宁初夏隐隐看到段骁辰好像在害羞。
浴室很大,洗漱台上整整齐齐摆着段骁辰平时用的东西,香水瓶里散发出淡淡的香味,是专属于段骁辰的味道。
除此之外再没有他人使用过的痕迹,更没有多余物品,宁初夏有些好奇段骁辰的家人在哪,即便是在外地也应该会偶尔过来看他吧。
但家里的每个角落都透露出这里只有段骁辰。
温热的水洒在皮肤上,身上的过敏处得到缓解,比刚才抹了药还舒服。
段骁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散发着木质琥珀的醇香,宁初夏没有在市面上见过这个牌子的洗护用品,很是独特。
关上花洒,宁初夏看看架子上的浴巾,那条应该是段骁辰常用的,再想到男女毕竟有别,共用一条浴巾似乎过于暧昧…
宁初夏光着身子站在水汽中不知该怎么办。
“咳咳…我把新毛巾挂在门口,你洗好自己拿。”
段骁辰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啪嗒啪嗒穿着拖鞋走到远处。
宁初夏在浴室里既紧张又觉好笑,原来“神祇”的头牌也不过如此,幼稚又可爱。
她伸手出去摸到毛巾,关上门擦擦镜子上薄薄的水蒸气,小脸红扑扑,过敏处的疙瘩好了很多。
朦胧潮湿的浴室,宁初夏身上套着段骁辰宽大的睡衣,发丝上是和段骁辰相同的味道,让她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渐渐属于这里,这里也在慢慢接纳她。
宁初夏走出浴室,顺着味道寻到厨房。
段骁辰扭头看到她忍不住笑出来,衣服和裤子太长,套在宁初夏的小身板像是戏服,水袖似乎能随着动作甩起来。
宁初夏不以为意,能穿着段骁辰的睡衣已经很幸福了,想笑就让他笑。
段骁辰把锅里的面挑到碗中,倒上清亮的汤水,上面还放了个溏心蛋和几根青菜叶子。
“阳春面。”宁初夏伸手去端。
“别碰,小心烫。”段骁辰抢在宁初夏前面端起碗,放在餐桌上。
宁初夏探头看灶台,“你也没顾上吃饭吧,为什么只有一碗?”
“我不饿,你吃吧。”段骁辰把筷子放在碗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你不吃我怎么好意思一个人吃。”宁初夏环视厨房,“你家碗筷在哪里,我分你一半。”
“我家只有一副碗筷。”段骁辰说。
“哈?”宁初夏不相信,四处找了一会儿。
段骁辰把放餐具的抽屉拉开,里面所剩的餐具不多,全是各种尺寸仅此一个,真的再没有碗筷。
宁初夏还没遇到过谁家找不到第二个碗的情况。
“你这都是孤品啊,不小心摔掉一个怎么办?”
“基本不会摔坏吧,坏了再买就好。”段骁辰点点桌面,“你快点吃好不好,等会要凉掉。”
宁初夏瘪瘪嘴,“你怎么和妈妈一样唠叨,催两遍了。”她伸出两个手指。
……
唠叨?
段骁辰还没这么被人评价过。
他想说鸡蛋烫吹吹再吃,为了不让小姑娘嫌弃唠叨,段骁辰识趣闭住嘴不说话,就安静地坐在宁初夏对面看着她吃。
面前的阳春面喷香,几滴香油亮晶晶地飘在汤上,宁初夏饿得要命,大口大口吃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段骁辰嘴角微微扬起,心想宁初夏真没个小姑娘的样子,装矜持都不会。
“味道还可以吗?”等宁初夏放了碗,段骁辰才问。
“一级棒。”宁初夏竖起大拇指,“没人夸你做饭好吃啊?”
“没别人吃过。”段骁辰拿碗起来去洗,背影有些孤单。
宁初夏赶紧抢着上前,“哪有让做饭的人再洗碗的道理,洗锅洗碗包在我身上。”
“你会吗?”段骁辰表示怀疑。
“会。”宁初夏打开水龙头,笨拙地洗起来。
牛皮还没吹热乎,段骁辰听到瓷碗落地的声音,瓷片飞溅满地。
宁初夏满手洗洁精,惊慌失措地蹲地要捡,段骁辰一把拉住她,“别动,你去洗手。”
“我太笨了。”宁初夏深深自责。
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
吃面前宁初夏还在担心碗摔坏该怎么办,刚吃完面她就摔碎了段骁辰唯一的饭碗。
好懊恼,自己怎么一天到晚只会给段骁辰找麻烦…
段骁辰取来扫帚把碎片归拢在一起倒掉,又用湿布子仔仔细细擦过一遍,以防留下肉眼看不到的小渣渣。
“我又闯祸了。”宁初夏站在一旁。
段骁辰笑得很温柔,轻轻说:“不要紧,我觉得你是想让我换新碗。”
宁初夏也笑了,段骁辰安慰人还挺有一套。
“叮咚,叮咚…”
宁初夏和段骁辰对望,三更半夜,是谁按门铃?
段骁辰擦擦手去开门,宁初夏紧紧跟在后面。
“谁啊?”宁初夏在门里问。
“我是楼下的。”
段骁辰从猫眼中看到门外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电梯里经常能碰到,他打开门,“您好?”
女人睡眼惺忪,朝段骁辰身后瞟去,上下打量宁初夏,再重新看回段骁辰,意味深长地说:“谈女朋友了啊,怪不得平时安静得和没人住一样,最近总是不安生。”
“阿姨,我不是…”宁初夏张口解释。
“姐姐,不好意思啊。”段骁辰赶紧打断宁初夏那声阿姨,“她是我妹妹,我们就准备要睡,不会再发出动静。”
女人满意地点头,“小段就是人帅还嘴甜,什么姐姐,我的年纪能当你妈。”女人笑笑说:“大姐不啰嗦了,快休息吧,年轻人也要懂得节制啊,身体吃不消的。”
……
关住门后两人有点尴尬,大概任谁看也不会信他们是兄妹。
“去睡觉。”段骁辰往厨房走。
“我帮你收拾。”宁初夏不想自己去睡。
“我怕你把厨房拆掉。”
宁初夏觉得段骁辰说得有道理,妈妈和奶奶似乎说过差不多的话,她从小德智体美统统拔尖,唯有劳动方面,真是一言难尽。
她退到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靠在那里看段骁辰忙碌。
段骁辰把厨房收拾得发亮,转身关灯时候看到长发披肩的宁初夏吓了一跳,他独居惯了,还没习惯房间里有另一个人,专注地收拾完竟忘记宁初夏的存在。
“你还没睡?”段骁辰故作镇定。
宁初夏咯咯笑了,“你怕鬼。”
“不怕。”段骁辰走过去拉住宁初夏往房间里送。
“你说你被我发现多少秘密啊,江乐天他们知道吗?”宁初夏站在床边调皮地问,“还有你喜欢的姐姐,她知道吗?”
段骁辰无语地望着她,“我喜欢的哪个姐姐?”
宁初夏挑衅般望着段骁辰,几个小时前才和人家说有过心动,这会在装蒜,她踮起脚尖大声提醒道:“66号VIP客人请全场喝酒!”
这个高度让段骁辰的鼻尖刚好在宁初夏眼前,那颗美人痣近在咫尺,她盯得有些失神,可能是刚吃了面口中有些咸,宁初夏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段骁辰和她很同步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宁初夏闪开眼睛,迈腿要走,再秀色可餐有什么用,眼前的男人喜欢别人。
脚下裤子太长,宁初夏脚跟落地时一脚踩在绸缎面睡裤上,她重心失衡拽着段骁辰一起倒下去。
“哎呦…”宁初夏轻哼。
还好刚才就在床旁边,她身下是柔软的床,身上是…柔软的…段骁辰…
平平展展仰面朝天在床上,洗完澡后图舒服睡衣里只穿了小吊带,宁初夏感觉段骁辰滚烫的身体紧紧贴在上面,薄如蝉翼的丝绸起不到阻隔作用,两人的温度加起来快要能烧开一壶水。
段骁辰撑起胳膊准备站起,宁初夏不知怎么想的,胡乱抓住段骁辰想要一块起身。
快要成功的段骁辰被宁初夏一拽,两人又摔在床上,好在这次谁也没压住谁,他们面对面侧身挨在一起,宁初夏还抓着段骁辰的胳膊,四只拖鞋丁玲咣当相继掉在地上。
楼下大姐肯定又要误会…
段骁辰听天由命地躺着没动,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宁初夏折腾累了,也停止掉乱七八糟的叫嚷声。
屋子里只剩两人喘着粗气的声音。
段骁辰的生活按部就班,平静地如同一潭死水,对于别人眼中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内心也毫无波澜,可能并不是生活本身没有激情,只是他对一切都不在乎和无所谓。
如果没有意外,段骁辰认为生活就应该如此了。
但宁初夏的出现打破这份平静,她毛手毛脚硬挤进自己的生活,给自己制造各种麻烦和意外。
他也默许了这个女孩进入自己的世界。
段骁辰看着宁初夏,他很好奇这副小小身板是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能轻易一把拽倒自己。
宁初夏眨巴着毛绒绒的眼睛和段骁辰对视,情不自禁地把头埋进段骁辰怀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清淡好闻的木质琥珀香环绕在周围,宁初夏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味道还是段骁辰的味道。
“我不想你喜欢别人。”宁初夏声音小小的。
隔了一会,段骁辰缓缓说:“嗯。”
宁初夏抬起脑袋,瞪大眼睛问:“你刚刚是答应了?”
段骁辰翻身坐起来,“我没有答应什么。”
“你就是同意了,不能耍赖。”宁初夏爬起来抓住段骁辰的胳膊,“也不能让别的女生太靠近,还不能…”
“宁初夏。”段骁辰把胳膊抽出来,“别的女生,包括你。”
宁初夏的牙齿一点一点咬在一起,狠狠心说:“行,一言为定。”
段骁辰没理她,关上门出去了。
不管怎么样,宁初夏觉得自己取得阶段性胜利,她爬上床默默庆祝,今天全身洗香香,可以在床上滚来滚去…
“宁初夏。”段骁辰打开门看着在床上翻滚的她。
“……”
宁初夏装作没事发生,整整头发坐起来。
“我明天早上有课,你早点起。”
门再次关住。
宁初夏把被子罩在脑袋上,被当场抓包,太丢人了,她懂事后丢人的次数加起来大概都没有段骁辰看到的多。
会不会把喜欢表现得过于明显,宁初夏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不要让男生知道你有多喜欢他,男生对于能轻易得到的感情不会太珍惜。
以后要矜持点,宁初夏打定主意后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早餐已经放在桌子上,段骁辰还把自己昨天穿过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坐在一起吃早餐时,宁初夏有些贪心地想,若是以后每天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段骁辰,该有多好。
把宁初夏送到宿舍楼附近,段骁辰乘坐校内公交离开,看着公交摇摇摆摆开走,宁初夏才背着小书包依依不舍地转头。
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她们三个可能去上自习了。
宁初夏看看手机,才七点半。
每份光鲜亮丽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努力和付出,没有谁能比谁更轻而易举。
宁初夏和她的同学们是,段骁辰也是。
昨天睡觉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宁初夏过敏后昏昏沉沉睡了很久,段骁辰还带她去医院,守着她喂药抹药,从躺下到醒来也就三个小时。
愧疚感油然而生,宁初夏不想成为段骁辰的负担,还是不知不觉给他增添了负担。
坐在明亮熟悉的宿舍里,宁初夏想起“神祇”那座华美的维纳斯女神雕像,那里发生过的事情如同彩色泡泡上倒映出的海市蜃楼,太阳升起后就碎成泡沫。
段骁辰也像是受过诅咒的星夜王子,他努力地想要摘掉束缚着自己的面具。
宁初夏点开段骁辰的微信头像,那是一个贱嗖嗖的蜡笔小新。
今早加段骁辰的时候宁初夏反复确认这个是不是他本人的微信,段骁辰只轻描淡写地回答不信就别加。
宁初夏以为段骁辰喜欢蜡笔小新的可爱和搞怪。
段骁辰却说:“我希望能如他一般,做个幸运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