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昨天夜里郑师傅刚看到这部古籍时,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只当是什么经文,习惯性地先从材料的角度出发判断年代。
先看纸张——主要材料是丝絮和麻纤,这两种用料出现于西汉时期,还掺杂了相当程度的某种芦苇纤维,这点比较少见。
纸面相对平整、厚度还算均匀,这代表了工艺的进一步成熟,能做到这种程度,可以确定制作时间是西汉末期、但不会晚于东汉——东汉的纸张在以蔡伦为代表的一系列人物对造纸术改进后,原料已经用取自树皮、麻头、渔网等植物纤维所取缔,纸的韧性和平整程度与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再看笔画——汉代篆书,确实是以手书写而成,印刷技术的发展依赖于造纸技术,这里如果是印刷字体,那就是之后哪个朝代好事之人的行为艺术了。
笔画中段提细、转折圆润,笔势纤劲刚韧;从容合度。而且字型小巧堪比简帛,这简直可以称得上绝无仅有——西汉纸多不适合书写,就算是在棨信——那种为了便于携带的通行关禁的证件上,字也都是斗大。这里却能写出小字,或许是掺杂了那种特殊的芦苇纤维所致。
最后再看看用墨——郑师傅拎过来一只金属小箱子放在旁边,一手举着类似探照灯的灯具、另一只手拿着同样金属质地的笔状物品,这两样都通过线缆连接着那只小金属箱。
这东西是组里用于对书画所用颜料的成分、年代、产地进行分析用的,郑师傅会用,遇到这种年代特殊的古籍来检测用墨也一样趁手。检测结果得去电脑上看,成分是松烟石墨,年份与郑师傅推测相近,产地在今天的关中省汧阳县——是汉代隃麋墨。
纸张、笔画、用墨都对,郑师傅很高兴,两汉之间的纸质书籍价值可太大了。西汉时的主流还是竹简和帛书,介于简帛和纸书之间的过渡期的这种信息载体可以说是少之又少。而那两处少见的特征,郑师傅也认为也是史学研究稀少的缘故,不影响鉴定的结论。
高兴之余,郑师傅也有些感慨。如此有学术研究价值的古籍,最终还是要以拍卖的形式归于私人收藏。
给多闻拍卖行效力,是在行业内最让人羡慕、在学术界最让人不齿的。行业内羡慕的是多闻提供的高薪水和优渥待遇,学术界不齿的是利用才学变成资本私藏交易的“帮凶”。不过郑师傅也不觉得把古董放到博物馆会比放在个人收藏家手里好到哪去,反倒是有些收藏家的保存会更加仔细专业。况且,多闻的规矩一贯是把古董和文物划分得清楚,真正意义上的文物绝不允许拍卖。
接下来就该鉴定成文内容了,郑师傅对此信心十足,从纸墨材质到笔迹书法都是上乘,说是当时的最高规格都不为过。郑师傅看见题首的“贵霜国书”四字,感慨果然如此。
代表国家之间正式外交的文书,理当有此底蕴!
但是为什么题首是“贵霜国书”、材料却都来自汉朝境内呢?郑师傅向后小心翻去,看到了篆书内容后还有以另一种文字写成的版本——他的专业不在这方面,只能勉强看出应该属于中亚语系的字母。
贵霜这个名字从未见到过记载,或许是失落的朝贡小国,奉汉朝为宗主,所以能持有这些来自汉朝的高规格用品。
这种情况也很常见,郑师傅决定去查一下资料。
可查着查着,郑师傅感觉有点站不稳了。他能查到的总结起来有两件事:
一、那种中亚语系的字母非常接近历史上的吐火罗文,吐火罗文可以再分成东吐火罗文和西-吐火罗文两种分型,他看到的这些更接近西吐火罗文。
二、历史上从来没有过自称或是被叫作贵霜的国家或主体。
多闻艺术中心内网的文献资料已经是非常的全面与前沿,再查只能去外网碰碰运气。
这时候郑师傅想才起来看看随附的标签——有收藏传承的古董在各大拍卖行流通进出的标记;书籍因为会有藏印的存在,看标签比较少。找来找去,没有标签。最关键的要素没有了,没有标签的文物意味着不允许交易买卖。
这东西没有标签是怎么运到星洲的呢?郑师傅意识到他不能查下去了,种种迹象叠加在一起,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是一件历史相悖文物。
2
回顾完昨晚发生的一切,郑师傅抬手揉了揉后脖颈,审视着眼前的烫手山芋。
怎么处置,还是得他来决断。
如果选择上报,按多闻的惯例会将此本古籍雪藏。以前发生过类似这样的事,前一天还在讨论鉴定的画,转天就消失了、组里也都心照不宣地不言语,学生们问起也都一律敷衍过去。
从郑师傅的角度,他不希望这么一件可以称得上是填补了书籍发展传承中的空白的古籍珍品就这样不见天日。
再不然就是按下此事,提交鉴定结果送去拍卖。
送去拍卖,首先预展这关就过不去。星洲的古董收藏家、古籍爱好者相当之多,就这么赤条条摆出去绝对会被人看出端倪。况且,还有官方机构虎视眈眈。多闻毕竟是一家私人企业、胳膊拧不过大腿,问责下来弄不好还会把郑师傅给交出去。
干脆自己悄悄拿走,或者扣下,神不知鬼不觉。
郑师傅特意确认了与这本古籍同批送来的清单名录,那份名录由右上到左下被撕去了一半,呈三角形的纸页顶端只有一个繁体的“書”字。因为会重新经过鉴定,古董的最终名录是由各个鉴定修复组出具汇总的。也存在不少来源不明的古董没有最初的清单名录,也一律由他们补充。
那摆在郑师傅面前的又有另一个问题,他们离开艺术中心都要经过门卫安检;每个月多闻也都会对各工作室进行库存盘点——他拿不走,更藏不住。
郑师傅开始用视线在工作室自己这一角来回扫视,寻找其他藏起来的途径,这本古籍很薄、尺寸也小,只要在视觉上能被忽略就行了。
不经意间,他扫到了工作台一旁摆着的《回天有术》。
归墟之梦,元由太虚。道法始出,豁然大光。
想法像炸雷一般劈过,郑师傅醍醐灌顶。
原来早上的梦是这个意思。
郑师傅拿起这本《回天有术》——与下午那套《古文苑》同为宋淳熙四年韩元吉婺州刻本、同出明代范氏天一阁所藏,但传承不多,只有最初裱褙局、印刷局的落款和天一阁的一枚藏印。价值也不是特别大。装帧方式是传统的线装,也就是印好的书页对折、书口向外,共二十四页,覆盖前后书衣、打孔穿线成册。
换句话说,这本书每页的两面原本是同一面对折,对折之后中间是空的。
而贵霜国书是只有六个折页的折经装,本是一长条的纸张对折而成,按折线裁开对文本并无影响。
化整为零,他可以把一本书藏进另一本书里!
拿定主意,郑师傅立刻着手作业。他先对贵霜国书裁切,这部分很简单,裹在外表的丝绸与纸页并无实质性连接,去掉后纸页被分成了均等的六份。
接下来郑师傅开始调配油性纸浆。他取出自己在工作室常备着用于修缮而从各处收集到的古籍残破纸片,选出年代和宋刻本相近的,走到工作室另一头、白天学生们鼓捣浆糊的小作坊里,用破壁机打成碎末;然后又取出一罐二甲基硅油倒入长方形的玻璃皿内,将碎纸末浸入、称量倒入了草木灰和石灰,又配比了施胶剂和共聚淀粉加入其中以增稠和增加细小纤维,最后用搅拌机搅拌成油基纸浆。
贵霜国书单页比《回天有术》小了几圈,郑师傅要给每页再做出一圈外边,这样更贴合线装书中空的缝隙,便于装订。
郑师傅将贵霜国书的其中一张置于合乎线装书纸张尺寸的篾席中央,把篾席悬空固定于玻璃皿上;舀起纸浆均匀地倒在纸页的周边形成纤维网。
历经反复精细地浇筑调整、沥浆烘干、裁切毛边、量尺穿孔,六张或内嵌汉代篆书,或内嵌吐火罗文的“夹心纸”终于做好了。
郑师傅饿得直迷糊,他今天的晚饭没来得及吃,已经是低血糖的症状了,顺手拿起一旁的剩浆糊灌了两口——本来也都是粮食做的,现在顾不上别的。
缓了一会,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开始拆解那本线装书,他拿镊子把黑色的纤维丝系在装订线的每一处节点、装订线打结交汇的位置额外系上红色细丝;拆解下来的线绳每一段笔直地摆放,并在旁边用便笺简单标注。取下的封皮也尽量避免触碰到原本在缝隙当中的灰尘污渍。
终于,郑师傅小心地把二十四页宋刻本分成六等份,六页贵霜国书分别夹在每份第三页的夹层之中。最后按照次序、用同一根线绳把《回天有术》原样装了回去。放在拭干的压水机中稍加压力以压实。
最终的成品让它的作者很满意,截面切口看不出缝隙、上手厚度差别不大,只有每张细细翻动或者近距离观看夹带的纸页时才会察觉到异样,这就足够了;预展时不会展示出每页、拍卖时也不会翻动——呈现这些的高清图像已经拍过了,古籍的展出摆放都是他亲自过手,下次看到这些痕迹的只有买家本人。
而手里有这么一件棘手的无价之宝,没有哪个收藏家会再敢轻易示人。
就这样,当多闻艺术中心里一个文物修缮的老师傅要以毕生功力瞒天过海时,变数就出现了。
而这个变数,将彻底改变IPID缉税特署和马来商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的命运。